![]() |
![]() |
通過山西走西口到內蒙古的人群當中,有一個攜著精湛手藝的群體。與那些單純討生活的人不同,他們不僅憑著一技之長很快在那片陌生大地上扎了根,也將技藝傳播給遼闊的草原。
生活在內蒙古准格爾地區的康秉文,祖上從山西保德過來七八代了。作為曾輝煌一時的口袋匠后人,他隻知道爺爺之前的家族很貧窮,生計都難維持。一切是從他爺爺這裡扭轉的。
他的爺爺康拉柱是八歲那年父親去世后跟著改嫁的母親來到康家的,從此姓了康。或許由於家境太不好,康拉柱十三歲那年便跟著鄉鄰去了“一年一場風,從春刮到冬”的固陽地區謀生。
少年出門的艱辛可想而知,當娘的在家揪著心,一盼就是十幾年。康拉柱再出現在娘面前,已經快三十歲了。彼時他完全不是離家時那個稚嫩少年,成了一個成熟男人,只是依然孤身一人。康拉柱並非衣錦還鄉,卻也不是兩手空空。跟著他回來的,有紆子、打緯刀及紡車等全套紡線工具,還有幾條羊毛口袋。
娘才知道,離家十幾年,兒子把自己打磨成了一名口袋匠。
老了許多的娘悲喜交加。她更知道,兒子的成就與辛酸,全在背回的這些行頭裡。
固陽的冬天連牲畜都挨不住,也自然生出許多與牛羊毛相關的行當與手藝,比如氈匠,比如口袋匠。離家后的少年康拉柱跟著鄉鄰尋尋覓覓,歷經艱難,投身在一位口袋匠門下。
那時候,收糧食,存糧食,外出運輸,都離不開一條結實寬大的毛織口袋。康拉柱正是看准這一點,以獨特的眼光鎖定這一行。
清道光二年夏天,一位叫葉禮的人漫游西北考察民俗風土,寫下《甘肅竹枝詞》,其中提到“男捻羊毛女耕田”“高聲歌唱花兒曲,個個新花美少年”。看來,捻羊毛是那個年代男人們的一項重要工作與技藝。只是不知道固陽的土地上,捻羊毛的美少年們高聲唱的是長調民歌,還是漫瀚調?
康拉柱認准口袋匠這一行,卻不是一廂情願就能成事,要先讓師傅感覺手腳靈活嘴甜人憨,吃得了苦受得了委屈,才算過了第一關,被師傅留下來從挑水拾柴打掃喂馬開始。這也是一個漫長的過程,聰慧的人會瞅准每一次給師兄們打下手的機會,悄悄學得零星門道,為今后打基礎。這樣熬過幾年后,言行舉止終於入了師傅的眼,成為徒兒。
吱吱呀呀的老紡車,堆成小山一樣的牛羊毛,刻著時光印痕的老織機,師傅,徒弟,夾雜著吆喝與責斥。康拉柱喜出望外,進入這樣的生活。
最初,康拉柱隻能用一些邊角料練手。浪費羊毛就是跟銀子過不去,師傅不會輕易讓徒弟冒險,也不會輕饒出了廢品的徒弟。能不能盡早上手,得看個人的聰慧程度。眼裡看,手裡練,沒有實物,哪怕空比劃。快出徒的師兄,也是康拉柱這些小徒弟巴結討好的對象。幫著洗衣、鋪床、盛飯,目的隻有一個,早日取到真經。
做口袋自然要先從選牛羊毛開始,據說最好的毛是牦牛腹部的毛,柔軟而堅韌。制成的口袋牢固且透氣,用其貯存的糧食不會受潮發霉,還可以防止老鼠虫子叮咬。不管牛毛還是羊毛,一條口袋,都要經歷三個過程,那就是彈毛、紡線、織布。
第一道工序彈毛,需要兩人進行。每人持一根木棍,將鋪在地上的牛羊毛用合適的力度彈打,持續一段時間后將木棍換為牛皮弓線的工具再次彈打,這樣毛就變得越來越蓬鬆。然后,一團一團卷好,待紡。
搖著老紡車,輕捻毛線,之前一團一團的毛卷,一點點神奇地化身為線。徒弟們眼裡,那是仙人一般驚艷的畫面。
之后,一根根線便要布上古老的織機。擰架子、剁刀、滑檔子、棕架子、棕板、棕梁、棕棍……之后便是分開經紗,形成面經和底經,任口袋匠手中的紆子靈巧進出,眼花繚亂地穿越。跟著就是剁刀打緯。周而復始之后,由牛羊毛織成的布便展現在眼前。
一片一片的毛布裁剪之后,縫制為一條一條大大小小的口袋,搭在肩頭,馱上馬背,裝滿糧食放在家裡,都是生活富足的象征。
一天一天,一月一月,康拉柱從笨拙到靈巧,全流程拿下這些技藝,成為師弟們眼裡無比神奇的口袋匠。
學成歸來的康拉柱環視闊別十幾年的家鄉長灘,知道他的用武之地到了。曾經的小鎮已經發展得繁華熱鬧,似乎隻等他這個口袋匠歸來補白。
選址,選料,招兵買馬……康拉柱的口袋坊進行得順風順水。
康拉柱從來來往往的人群裡發現了一個姑娘,經過了解之后,他提著禮物走進姑娘家提親。康拉柱向姑娘的父親獻上漂亮的羊毛口袋,也獻出他的規劃——他選中的上好牛毛,已經奔他而來﹔他的紡車,已經在嶄新的口袋鋪待命﹔他的織機,也已經迫不及待。更重要的,是他十幾年積攢出的一身好手藝,正躍躍欲試要在家鄉這片土地上發力。
康拉柱還說到眼下的長灘小鎮,說到未來的大好前景……小伙說得帶勁,姑娘和父親聽得用心。或許是覺得小伙子很優秀,或許早已注意過長灘小鎮冒出一個顯眼的口袋坊。答復是:好!
羞答答的姑娘,悄悄在門后笑了。
迎娶,過門。家就有了。
有了家,人就踏實了。
康拉柱一門心思扑在事業上,口袋坊也因了家的滋潤而一帆風順。想學口袋手藝的年輕人畢恭畢敬涌進他的作坊,像他當初在固陽找師傅一樣。康拉柱一邊親自編織,一邊把多年積澱的精深技藝傳給有緣人。果然,康家口袋坊第一批口袋出來就不同凡響。他干脆把牧民的羊提前預訂下來,把毛與絨分開。用牛羊毛做成的口袋,馱到呼市去銷售。羊絨同時被他放在呼市的“大盛魁”店。掌櫃誠信,會為他著想,等每年絨價漲起來后,替他出售。牛羊毛與羊絨最終換得銀票,再拿到河曲縣山西喬家票號兌成銀錢。
康秉文記得,爺爺康拉柱開的口袋坊叫福盛公,當年便是長灘的口袋大坊,整條街大小口袋匠都是康家的徒弟,有幾十個。每到飯時,家人及眾員工幾十號人浩浩蕩蕩坊內坊外排開,甚是壯觀。
那時候的福盛公內,必是“高聲歌唱花兒曲,個個新花美少年”。
他的岳父,看在眼裡,喜在心上。
那時候的交通,往返呼市一趟並非易事。於是康拉柱還在家裡辟出店鋪,專門經營日用品。有些口袋不能換成銀子,便換了生活必需品回來,放在鋪子裡出售。不僅如此,家裡還開了磨房。多管齊下的經營模式在長灘街頭也較為獨特。十幾年的漂泊恍若隔世。當年十三歲餓著肚子被迫出走的少年,憑著吃苦耐勞終於成就了自己的一番事業。了解他的人都把他作為孩子們的榜樣,年輕人也以跟著康拉柱學手藝為榮。十裡長灘上,也飄滿康家味道的羊毛香。
康拉柱用一雙手,織出一個家族興旺的大藍圖。康秉文從小就生活在前院是商鋪、后院是生活區的康家大院內。
隨著時代的發展,羊毛口袋與席子、麻繩一樣慢慢被淘汰了,但曾經締造過一個輝煌老字號的康拉柱,卻成為人們心中永久的記憶。
制圖:沈亦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