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路飞歌(伟大征程·纪念改革开放40周年)

陈  果

2018年09月08日05:30  来源:人民网-人民日报
 

  一条路

  第一次下山那年,骆朝珍二十五岁。她想赖着不去,丈夫兰明福眉毛一挑,一根长绳就系在了她的腰身。

  一开始路还有个羊肠形状,走着走着,便像斜着刀口斫过,越往前,越显出机锋凌厉。待到隐约能听到大渡河的吼声,山路突然消失,一道断崖,把十几丈高的悸惧抛到她跟前。

  兰明福将一根扁担藤塞到她手中,然后对着她的耳朵,扯开嗓子重复了三次:攥紧,别怕,慢慢梭!

  扯着青藤荡秋千,这是要把自己打回一只猴子吗?而在一根藤蔓眼里,人根本就连猴子都不如!一阵河风哽咽着从谷底抬起头颅,骆朝珍看见自己的眼泪在风中乱窜。

  她明白丈夫为何要在她腰间系上长绳,也顿悟了丈夫逼她下山的良苦用心——如果有一天他没能从这道危崖上回去,她和他们的孩子,务必与“仇家”握手言和。

  几十年过去了,飘在风中的眼泪重新溢满眼眶。骆朝珍说,我一共生了十二个娃,有六个被这道天险挡住生路。

  1966年,成昆铁路一线天隧道成功贯通。从幽深山洞里探出头来的一刻,面对从天而降的老乡,铁道兵们脸上的兴奋被一阵寒风吹成了冰凌。既然可以洞穿大山之厚,也就可以征服大山之高!首长一声令下,战士百折不挠,地老天荒的悬崖上,长出十三道铁齿钢牙的“天梯”。

  “变形金刚”贴身在危岩上,也耸立在骆云莲陡峭的童年记忆里。

  她忘不了第一次从“天梯”降到地面时的如释重负,以及由骆朝珍的讲述传导到双腿的战栗。

  火车从山洞里轰隆隆开过,古路村人和悬在空中的“一线天桥”被熟悉的寂寞留在原处。骆云莲眼里的时间,似乎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才又重新长出脚来。

  村里先是拉了水管,乡亲们喝水不再跑老远去背;而后架了电杆,手指在开关上一摁,黑暗比猴子见了人躲得还远;2000年的一串“0”个个都是腾空庆祝的气球,县上拨来十万元现金、一吨炸药,村民们拿出吃铁吐火的干劲,硬生生在悬崖上开出一条骡马道。路长一公里,也有人说,相当于一个世纪。

  这些都是老支书时常在手心里摊开的骄傲。老支书骆国龙,是骆云莲的父亲。2011年,骆云莲挑起了父亲曾挑过的担子,也接过了藏不住的得意:这些年,古路之路一连拐了三道弯,这可是起身投篮前的“三大步”啊——

  骡马道最初只修到癞子坪。癞子坪的位置,相当于长征路上的老山界,翻雪山过草地,更难更险的考验都在后面。

  后来,政府陆续投资三百多万元,不光让骡马道贯穿全村,还硬化了路面、安装了护栏,修建了纳凉亭、观景台。上山下山由此有了“高速路”,来村里观光的游客数迅速增长。

  “高铁”的兴建无疑是最为振奋人心的一步。投资两千四百万元的索道跨越七百五十米峡谷,把不通公路的古路村与对面大路朝天的马坪村连为一体。三分钟铁臂摆渡,古路不再是一座孤岛。设备已完成调试,整装待发的橘红色吊箱,正笃定为一个重要节点的到来读秒。

  而在村庄内部,连接斑鸠嘴与村委会的机耕道,硬化前的整饬有条不紊。一辆拖拉机在毛路上“突突突突”撒着欢儿,似乎在为即将开场的大戏报幕。不用说,拖拉机是在马坪村拆解,运过索道再重新组装。

  四川省汉源县永利彝族乡古路村,从“世界尽头”到“世外桃源”,一条路的前世今生,也是一个时代的高清投影。

  一个家

  再难有一张脸上的表情能像古路这样丰富,再难有一部剧情的走向能像古路这样奇特。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第一次以村为单位组织集体采访,并破天荒地把主题横幅绑定在两棵核桃树上。

  核桃树在骆朝珍家屋旁。骆朝珍十五岁嫁到癞子坪。在她到来前,丈夫已经营造好属于他们的婚房。依山傍岩,房屋省去了一堵墙。头上方是从山体突出的岩石,屋顶可谓“天成之作”。整座山就是一块石头,脚底下自然也是纯天然的全石地面。再将青杠木用扁担藤连缀成合围之势,也就算是向猴子、岩羊、牛马宣示了主权。专属于两个人的世界,除了三块石头半口锅,和外面似乎也没有什么两样。骆朝珍第一次从里向外推开柴扉的那个早上,在一阵风将拢在脑后的头发吹散的同时,茅屋对面核桃树上,一对喜鹊禁不住叫出了声:天啊,他们的床竟然和我们一样,只有乱蓬蓬一堆干草。

  这并不值得大惊小怪,至少骆朝珍觉得。癞子坪哪家不是这样,或者哪家不是这样过来的呢?看惯了花开花谢日出日落,难道你还会为一株荞麦在风中折断落泪?

  可这地方还是没法再待下去。大女儿像一个楔子,挤占了屋里仅有的空格。当骆朝珍的肚子又一次慢慢隆起,原本就形同虚设的柴门,更感到深深的无力。

  于是有了第二个家,离老屋百米开外。不知多久远之前,也不知因为地震还是别的什么,斜靠高山危岩的逼仄阶梯上,掉下来无数体积、硬度都足以比肩碉堡的石头,远远看去,像是谁生了一头癞子。“癞子”无意中帮了人们大忙——在没有钢筋水泥的年月,白手起家,这是最为可靠的支撑。

  一块两米多高的石头被认定为新家身上最硬的一根骨头。巨石坐南朝北,东、西两侧仍是身形魁伟的同类。几块巨石间拿碎石砌成墙垛,北方一面留出门洞,仍用碎石层层码砌到理想的高度。之后,凭借杂木在墙头作了沟通,再在其上覆以茅草,天地四方各得其所,寒来暑往终有所依。

  搬进茅屋不到一个月,二女儿呱呱坠地。年轻的夫妇长出一口气,若非动手早,小手小脚都没有搁处。

  然而,一把茅草终归承担不起雷霆万钧。雨季到来,屋顶流泻的悲声在大人脸上身上砸起一个个水花。起初还有腾挪余地,当越来越多的楔子把地上空隙次第填满,往左腾挤出一声哎哟,往右挪压出一阵叫唤。

  鸟之所以自由,是因为每次掠过天空的轨迹都不相同,人只有冲出惯性轨道,才能改变活着的面目。想到这里,骆朝珍的儿子兰绍林决定将老屋推倒重建。

  二十世纪的最后一个冬天,兰绍林的建房伟业,沙场点兵进入了高潮。当时骡马道还没有开凿,五元一包的水泥,运费差不多要花上十元。水泥再贵也不敢心疼,但是沙子,兰绍林决计就地取材。癞子坪除了疯狂的石头只有草纸般一层薄土,谁见过一粒沙?不是想住砖房想疯了,就一定是被三间茅屋关傻了。也不管人们的议论在饭桌上敲得碗响,兰绍林开始了他无中生有的创举——用炸药将石头掰开,再用竹筛从裂得并不那么甘心的石头缝里抠出微末当沙。

  全村第一幢楼房地基上传出的炮声在山谷间激起经久不息的回响。三年后,骡马道从兰绍林家门前逶迤而过。驼铃声声,是对往事深情的抚慰。

  我们站立的地方与骆朝珍二女儿降生处只不过几步之遥。石头看起来仍孔武有力,石墙虽佝偻着身子倒也还气息匀称,戳心的茅草却已经不知所踪。我看见八十四岁的骆朝珍从一道残垣上抬起视线,我看见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清亮。

  一间店

  索道正式开通前,癞子坪是古路人打望世界的前哨。癞子坪身后,有更高的山峰、更险的崖壁,有起伏在重岩叠嶂间的小路,有火苗顶起的油茶香,有“擦尔瓦”包裹下的传说,有一个村庄更隐秘的细节和不同寻常的打开方式。

  向上,当然要向上。从癞子坪到斑鸠嘴,骆云莲四十分钟能走的路,我们花了三个小时。“之”字形山路并不显陡,沿途护栏解除了安全警报,一行人中自感体力不足者也通过马帮得到了信心的补给。拖住我们后腿的,是一贯自视见多识广的相机,别无他者。

  路在绝壁上行走,人也就行走在绝壁。绝壁对面竟也还是刀削斧砍的绝壁,咫尺之距,双雄对峙,面容冷漠,目光冷峻,让人俯仰之间直感到血脉偾张,屏住呼吸仍听到心跳剧烈。端在手上的相机于是也成了张开在食指的嗓门,一阵阵发出感叹。

  靠山吃山,常识之后,申大哥补充了一句心得:离开花没有蜂蜜甜,没有火哪来油茶香。

  在兹言兹,我当然明白,“油茶”是“申大哥客栈”,“火”则指的是路——至少是,但不止于进山的路。

  二组门户斑鸠嘴是骡马道和索道站房的交叉点,与村部驻地三组相隔一点三公里。两个组之间有全村目前仅有的一段机耕道,宽两点五米的路面眼下已眉目清晰。除了六组癞子坪,海拔更高的一、四、五组进出物资都要汇聚到这一条路上。说斑鸠嘴是古路村交通枢纽,也算恰如其分。

  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最早从路上尝到甜头的,却偏偏是三组申大哥。

  申大哥叫申绍华,十多年前就开着一间小卖部,给左邻右舍输送香烟瓜子、味精白糖。方便面那时在村里算得奢侈品,采购回来一箱,三个月能卖完就不错了。一天午后,小小店面前走来一个生人,一张口就要了两桶方便面,这张“大单”激动得他找零的手禁不住有些发抖。人家却冲他露出一口白牙:不找了!申绍华正纳闷呢,对方说,这条路千难万险,这个价天值地值。

  申大哥才不是顺着竹竿往上爬的人。他找了钱。但一束光在他的印堂上长久地驻留下来。外来客说,古路风光这样美,民风这样纯,以后游客会把门槛踢断,你最好早作准备。

  伸长脖子,申大哥也没有等来繁盛在外来客口中的景象。直到骡马道开通,直到唇齿相依的大渡河大峡谷以国家地质公园之名连接起外面世界。

  最近几年,申大哥接待站每年盈利不下一二十万,还不算销售腊肉、核桃的收入。游客都是好吃嘴儿,更有食神级别的,一顿饭吃下来,筷子一放,不干了。这肉香得不像话,凭什么只有你家的锅能煮?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家的老腊肉,匀也要匀我一点!就这样,广州、深圳、北京、香港,古路村土货满世界飞。接待站成了货运站,以前运不下山、卖不上价的本地核桃,一年从这里走出去几千斤。

  虽是天天忙着数钱,申大哥仍有难言之隐。他家接待的客人全村最多,可家里也只有五间房。索道眼看着就要正式开通,到时候游客还指不定怎么个多法,再这样小打小闹,缩手缩脚,只怕是既坏了游人兴致,又砸了古路招牌。高标准盖上十来间房的计划他早就有了,连草图也已经请人画了出来,三个儿子响应得却不是那么干脆。好在终于有了一点松动,飘在外面的哥仨异口同声:先让媳妇儿帮你们,我们缓缓再回。

  外面世界太大,把孩子心放野了。但他相信,天空再怎么宽广,喜鹊还是要落窝。

  罗开茂一句话让申大哥看到了翅膀投在地上的影子。修骡马道那阵,作为乡党委委员,罗开茂在工地上一守一个多月。这期间没洗过澡,牙也没怎么刷,白虱子乐活得在脑门上拱屁股跳起霹雳舞。已调到县上工作的他以扶贫工作组成员身份重返古路,和村民们说:人往高处走,我们村高在地势,更高在生态环境和后发优势。

  听说我们来搞文艺扶贫,创作的成果要搞巡展要出书,装裱好的照片最后还要送给照片上的人,罗开茂两眼放光,先是表扬我们把镜头对准群众,接着又说了无数个谢谢。

  看他情真意切的样子,真以为他是土生土长本地人。

  一爿地

  阳光晒到大山背面,需要借助时间的脚力。不似申大哥家占着“桥头堡”,眼下,掉在三组最尾巴上的申其林一家,吃穿用度只能向地里伸手。

  申其林是三组组长。和组里二十一户人家一样,按祖辈传统,习惯一年一季庄稼,包谷套种洋芋。申其林十二岁之后的力气,毫无保留交给了家里八亩多山地。古路是挂在绝壁上的村子,七零八落的地块,全是六七十度的斜坡。每年一两千斤包谷、一两千斤洋芋,是土地对一家人极尽辛劳的奖赏。

  老天爷的脸色从来就不会照顾人们的心情。有一年灌浆时旱魃为虐,包谷缨须从头到尾没见着一滴雨水,起先吹弹可破的包谷叶子渐渐干缩成一支支烟卷。收获季成了伤心地,包谷棒子瘦成了两三寸长,一把能抓起十个八个。

  八亩地收了三百斤包谷还仰仗占了地利——“山高一丈,土冷三尺”,只有皮包骨头一层泥的癞子坪,半点不夸张,一亩地只收了三五斤!

  地边引过来一根水管,包谷就不喊渴了。吃不完的包谷、土豆可以喂鸡养猪,肠壁上渐渐开始有了油气,像四月的山岩上泛出毛茸茸一层绿色。可除了一张嘴,需得人照应的事情还多。其他都可以克服再克服、节约再节约,三个娃娃读书,那可是砸锅卖铁也不敢误的大事。

  可惜锅只有一口,还是铝的。买书买本子和其他一应开支,还得向地里讨要。一大捆核桃苗种进地里。树子长势快,人的心气跟着往上蹿。眼睁睁等到挂了果,才发现不光产量比预期差着一截,壳还和鸡蛋一样软。丑女难找好婆家,核桃价格低得让人抬不起头来。

  申其林打起背包进城打工。真正让两只脚与一爿地订下终身,申其林已四十五岁。这是2015年的春天,县乡农技部门组织农技人员为核桃树高枝换头。负责同志说,嫁接成功后,三年数钱,五年丰产。有村民担心这是换汤不换药的折腾,人家讲,驴拉磨子牛耕田,根本就不是一回事——“手术”过后,除了树身变矮,产量质量都会增高。

  组里四百五十亩老树发了四万六千多个新芽,申其林家贡献了两千多个。本来是自愿原则,老申说,再不勇敢就老了。去年收了一千一百斤核桃,今年产量会翻番,估计五年内,还要翻上两番。价格似乎也没有骗他,新品种是往日的三倍还多。申其林又在树距稀疏处栽花椒、种重楼,避免所有鸡蛋放一个篮子。

  折叠在峡谷里的密码让申其林破译出一个人的命运。没有什么不能改变,而所有改变的原点,是让自己——尤其是自己的思想和行动——不同以往。

  一首歌

  好个癞子坪,

  四方铁围城,

  猴子爬不过,

  老虎也不行。

  上山头一天,夜宿癞子坪。美酒飘香的夜晚,这段陪兰绍林长大的顺口溜,怎么听都是自他喉结滚落的一声叹息。在申大哥接待站,我问这段顺口溜有没有顺着天梯爬上来,申大哥说,来是来过,不过都是老黄历了,现在好多娃儿听都没听过——即使念给他们听,他们也未必当真。话刚说完,内当家手机响了,《春天的故事》,旋律再熟悉不过。

  铃声把天宫玉蟾引了出来,为墙上“申大哥接待站”接地气的手写店招做了特效。申大哥说这是一个游客花两个多小时为他一笔一画描上去的,另一个游客还帮他建了“来者是客”微信群,每天拿着手机,好像也就抓着了商机。端坐在申绍华小院的溶溶月色里,有那么一瞬,我的心却飞进了申其林家的垄亩——终是有些挂怀,种下不久的重楼,究竟会长成什么模样。

  下山那天,正赶上电力工人作业,沾光体验了一把索道上的飞翔。在八百米高的兴奋里,马坪村渐渐逼近,一个宽广博大的世界向我们缓缓打开。我问同我们一起蹭索道的一位“阿咪子”,是不是觉得很过瘾很穿越,她反问我道,你觉得呢?后来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站房拐角。后来的后来,我听到有甜美的歌声自拐角处飘出:

  走不完的山里路,

  说不完的家常话,

  风尘仆仆来到我们彝人家。

  坐一坐火塘边,

  转一转小院坝,

  握一握乡亲手,

  抱一抱乡里娃。

  这一条路,他并不遥远,

  转过最后一道弯,

  就到我的家。

  瓦吉瓦,卡莎莎,

  大凉山是你遥远的牵挂。

  ……

  这歌好听,真是好听。我想,如果要为我们的“古路飞歌”摄影展选一段背景音乐,这首《大凉山上卡莎莎》,也许再适合不过。


  《 人民日报 》( 2018年09月08日 12 版)
(责编:冯人綦、曹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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