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愛玲(1920年-1995年),中國現代著名作家

■柯靈(1909年-2000年),中國電影理論家、劇作家、評論家
張愛玲和柯靈:張愛玲的字典裡沒有“故人”這個詞,也沒有“親人”這個詞
在遙遠的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柯靈還深情款款地寫過一篇《遙寄張愛玲》,被很多人視為大陸“張學”之濫觴者。最起碼,這是他與海峽那邊遙相呼應,掀開“張愛玲熱”的帷幕。
在那篇文章裡,他說起這些年他對張愛玲的關心與惦記:她四十年代出版的著作,他依舊珍存﹔她這些年來在香港出版的文字,他全部拜讀﹔關於她的資料,無論是學者唐文標的,還是她的身邊人胡蘭成的,他也一一讀過。
作為資深讀者與老友,柯靈曾想延續這份友誼,新作在香港出版時,他特地挑了一本,在扉頁鄭重地寫上“愛玲老友指正”,隨后,想起張愛玲近年來的深居簡出,閉門謝客,他最后決定把這本已經寫了題贈的書珍藏起來,作為他暮年天真未泯的一個紀念。
看到這裡,不由要笑柯靈可能比自己以為的還要天真。比如,當他深情回憶和張愛玲的友誼時,萬萬猜不到,有一天,張愛玲會在書裡寫一個名叫“荀樺”的人。
她心裡認定自己是一個無聊的人,一言一行都不做善意理解
《小團圓》的“荀樺”,跟柯靈的人生際遇有太多重疊之處,都是文化人、劇作家,都被憲兵隊抓過,都曾得張愛玲營救,都和桑弧很熟等等。我不能說柯靈是不是荀樺原型,隻說有人愣是從“荀”字裡看出一個“苟”字來。這不能怪人家想得多,且看書中這位荀樺君的所作所為,確實有點“苟”的意思。
張愛玲生動而尖刻地描述他:來了就講些文壇掌故,有他參與的往往使他夾在中間左右為難,“窘真窘”是他的口頭禪。他說話圓融過分,常常微笑囁嚅著,簡直聽不見,然后爆發出一陣低沉的嘿嘿的笑聲,下結論道“窘真窘”。
幾句話勾勒出一個自我感覺相當良好的好事者。“窘真窘”的口頭禪,好像是為了說明,他不是有意要摻和那些事兒,實在是迫不得已,實在是左右為難。所以他說的時候,要帶幾分囁嚅,使他的講述不那麼高調。聽他說話的盛九莉,卻是“書也沒看過,人名都不熟悉,根本對牛彈琴”,那種干瞪眼的無辜,透出對這個愛講掌故的人的不耐。即便這樣,畢竟在一個圈子裡,荀樺是個編輯,盛九莉也還跟他敷衍著,甚至於聽說他被日本憲兵隊抓起來后,還送了一封邵之雍(也就是胡蘭成)幫他求情的信到荀家,讓他的大小老婆送到憲兵隊去。
荀樺不久便被放出了。出來后,親自來道謝,那謝還道得殷勤又曖昧,來了好幾回,連姑姑都懷疑他是來追求盛九莉的了。
盛九莉本來就對荀樺的為人不以為然,他還弄了兩個老婆同居著,鄉下還有一個生了一堆孩子。姑姑這麼一提醒,盛九莉不由聯想起小時候看的默片《多情的女伶》,說某個女孩嫁給軍閥做姨太太,從監牢裡救出被誣陷的書生,她懷疑在荀樺心裡,她就是這“多情的女伶”。柯靈也寫他曾被憲兵隊抓走,張愛玲去探望以及胡蘭成的幫助營救等等。但他說並不知道有送信這件事,很多年后看到胡蘭成的回憶錄才知曉。
事實上,對待此事他沒有撒謊的必要,就算有追求之意,也與軍閥姨太太什麼的無關,我這張愛玲的鐵粉,也不得不說,她可能是想多了。
柯靈勸張愛玲在孤島時期的上海要謹慎從事。《小團圓》裡引了荀樺的信:“隻有白紙上寫著黑字是真的……”盛九莉腦補他的意思,是說跟邵之雍什麼的都是假的。不管柯靈或者荀樺的信,是勸她遠離胡蘭成還是遠離那個是非圈,信上的話既是實話、也是好意,但盛九莉卻當作一個無謂的警告,付之一笑了。
她心裡認定自己是一個無聊的人,一言一行都不做善意理解。而邵之雍落魄之后,盛九莉在電車上遇見荀樺,后者的表現則更能証明她的看法沒錯。
雖然柯靈不自覺地啟動選擇性記憶,但一定也不會忘記曾有過的芥蒂
他先是從老遠的地方擠過來寒暄后,荀樺笑道:“你現在知道了吧,是我信上那句話:‘隻有白紙上寫著黑字是真的’”。盛九莉看出了他幸災樂禍的得意。然而,這還不算完,更讓盛九莉也讓后世讀者震驚的事兒是:荀樺乘著擁擠,忽然用膝蓋夾緊了她的兩隻腿。
性騷擾的罪名就此落下,而在盛九莉的理解中,似乎還有勢利的成分:漢奸妻,人人可戲。
真的有這麼齷齪嗎?當然有一點。可是荀樺這樣做,就是看准了漢奸妻可以調戲嗎?竊以為未必。
無論是從張愛玲的描述中,還是柯靈寫的《遙寄張愛玲》裡都能看出,柯靈對張愛玲有十足的好感。電車上膝蓋夾人雙腿,固然猥瑣,但一來是未被確定的小說家言,其次,確實有些男人表達愛慕的手法就是如此拙劣。
《小團圓》裡,盛九莉和荀樺又曾見面,荀樺做了文化局的官員,人也白胖起來,兩個女人都離掉了,另娶了一個。燕山(據說是桑弧)約了張愛玲去他那兒吃飯,飯桌上荀樺不跟盛九莉說話,飯后立即走開了,倚在鋼琴上,“蕭然意遠”。
四個字用得雅,所以諷刺的意味更足,是在說荀樺疏遠落魄的她。但也許荀樺只是回想電車上的事兒,覺得尷尬。
以上種種還可能是小說家言,我們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在張愛玲與柯靈之間,一定不像柯靈所言的那樣,是一個大才女和一個仰慕者之間的單純美好。雖然柯靈不自覺地啟動選擇性記憶,但一定也不會忘記曾有過的芥蒂。那麼,柯靈何必寫那樣一篇文章,他是借張愛玲給自己臉上貼金嗎?他欺負張愛玲不會翻臉嗎?
非也非也,人跟人不一樣,人的承受力與自潔力也不一樣,那些事兒,對張愛玲來說也許像十八層羽絨被下的豌豆,在柯靈那兒不見得算是一件事。就算當時彼此尷尬、難以釋然,我們不要忘了,柯靈寫這篇文章,是在他自己也是劫后余生的1984年,隔了那麼久的時間,從前的恩也好,怨也罷,總歸是一段交情,喜歡也好,不喜歡也罷,對方都是曾同你共度一段時光的人。
張愛玲打碎了胡蘭成,打碎了母親與姑姑,打碎了“荀樺”,也打碎了她自己
就像京劇名段《贈綈袍》裡,戰國時人范睢在魏國時被須賈坑得差點送了命,他九死一生地逃到秦國,改名換姓,做到秦相的位置。后來須賈使秦,范睢敝衣閑步去拜訪須賈,須賈驚道:“范叔固無恙乎。”以綈袍相贈。
之后的情節不用說,王蒙先生曾嘆那一句“固無恙乎”裡有萬千感慨,在大難之后,在歲月盡頭,仇人也是故人一種,時光軟化了愛怨情仇,隻剩下一句,別來無恙乎?
柯靈寫《遙寄張愛玲》時,心中便是那種“別來無恙乎”的柔光吧?
可是張愛玲不能以常人度之,她的字典裡沒有“故人”這個詞,也沒有“親人”這個詞。在文字間殺伐決斷,是她畢生的愛好,她對自己尚且不放過,又怎能放過別人?
我們還必須注意到的是,據宋琪回憶,張愛玲寫《小團圓》是受了朱西寧的刺激,朱西寧給張愛玲寫信勸她和胡蘭成和好,“引耶穌以五餅二魚食飽五千人做喻,講耶穌給一個人是五餅二魚,給五千人亦每人是一份五餅二魚,意指博愛的男人,愛一個女人時是五餅二魚,若再愛起一個女人,復又生出另一份五餅二魚. 他不因愛那個,而減少了愛這個,於焉每個女人都得到他的一份完整的愛。”
想張愛玲早已在給宋琪的信裡稱胡蘭成是“無賴人”,看了這封信必然大怒,更讓她驚怒且不安的是,就是這個朱西寧,居然還想寫她的傳記,可以想象他筆下的自己必然循了胡蘭成的那個腔調。張愛玲一邊回信拜托他不要寫,一邊考慮寫《小團圓》的事兒了。
她要寫個跟《今生今世》、跟朱西寧有可能寫的那種傳記完全不同的自傳,雖然她也說,她要寫一個熱情故事“我想表達出愛情的萬轉千回,完全幻滅了之后也還有點什麼東西在。”但我們能看到,《小團圓》裡,一定有賭氣的成分,有要把一個花團錦簇的世界打碎的決心。
於是,我們看到,張愛玲打碎了胡蘭成,打碎了母親與姑姑,打碎了“荀樺”,也打碎了她自己。若不是在那樣的心境下,張愛玲回憶“荀樺”時,會不會也能閃爍一絲“故人別來無恙乎”的溫存呢?

分享到人人
分享到QQ空間








恭喜你,發表成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