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於是之:他的性格具備了知識分子的全部復雜--文化--人民網
人民網>>文化>>滾動新聞推薦(時效性強新聞)

評於是之:他的性格具備了知識分子的全部復雜

他是《龍須溝》中的程瘋子,是《駱駝祥子》裡的老馬,是《青春之歌》中的余永澤,他更是《茶館》裡永遠的王利發。在北京人藝的幾十年間,於是之在話劇舞台上塑造了眾多性格鮮明的人物形象,他在舞台上質朴自然,底蘊深沉,成為人藝公認的表演藝術家。
2013年01月22日14:54    來源:東方早報    手機看新聞

  他是《龍須溝》中的程瘋子,是《駱駝祥子》裡的老馬,是《青春之歌》中的余永澤,他更是《茶館》裡永遠的王利發。昨天,北京人藝官方微博發布消息:“北京人藝原第一副院長,中國戲劇家協會原副主席,北京市戲劇家協會原主席,著名表演藝術家於是之因病醫治無效,於20日17:19在北京協和醫院逝世,享年86歲。”在此前的十多年間,被譽為“國寶級”演員的於是之一直纏綿病榻,備受老年痴呆和病痛的困擾。1996年,他在北京人藝首都劇場的舞台帶病演出完《冰糖葫蘆》后,再也沒有登上過他一生摯愛的話劇舞台。去年,北京人藝建院60周年,當得知梁冠華、濮存昕等人演出的《茶館》將作為院慶演出再度上演,已經臥榻多年失去意識、不能言語的老人,眼睛裡充滿了淚水,手腳也輕微地顫動。

  在獲悉於老過世的第一時間,北京人藝的眾多后生晚輩梁冠華、馮遠征等紛紛在微博上表達了悼念之情。而更多網友則在網上表達了對於是之及其所代表的北京人藝輝煌時代的深沉追念。根據親屬意願,於是之的后事從簡,家中不設靈堂,不舉行遺體告別儀式。北京人藝已成立治喪委員會,將以追思會的形式向這位建院元老和人民的演員表示悼念和敬意。

  老舍:“努力如是之者,成功其庶幾乎?”

  於是之原名於淼, 1927年生於河北唐山。出生百日就喪父,隨寡母遷至北京居住,曾在北平孔德小學讀書,在北平師大附中讀書時因家貧輟學。由於家境困窘,於是之少年時代疲於奔命於養家糊口,十五歲便四處求人找事做,做過稅局雇員、倉庫佣工、抄寫員等等。然而,也許因為一些家庭的緣分,於是之的姨舅舅是當年享有“話劇皇帝”之譽的石揮,從事文學藝術的夢想一直扎根在於是之的童年。他曾夢想當語言學家、畫家、文學家。但17歲時,命運卻把於是之推到了戲劇邊上。他參加了輔仁大學的業余劇團——沙龍劇團,在長安戲院參加演出了好友黃宗江編劇的《大馬戲團》以及《第二代》、法國喜劇《牛大王》。

  1945年,於是之以同等學力考入北京大學西語系法文專業,不久因失業隨之輟學,從此便正式參加了職業話劇團體。從1946年初至1948年底,於是之先后在平津等地演出了話劇《蛻變》、《以身作則》、《孔雀膽》、《升官記》、《黑字二十八》、《稱心如意》、《家》、《上海屋檐下》及《大團圓》等。北京和平解放后,於1949年2月參加了北京人藝的前身——華北人民文工團擔任演員, 從此以后,和這座藝術殿堂一生結緣。

  在北京人藝的幾十年間,於是之在話劇舞台上塑造了眾多性格鮮明的人物形象,他在舞台上質朴自然,底蘊深沉,成為人藝公認的表演藝術家。1951年初,在老舍的名劇《龍須溝》中,於是之出色地扮演了程瘋子這一角色蜚聲劇壇。同年8月,又在歌劇《長征》中扮演了領袖毛澤東,此后又塑造了《虎符》中的信陵君,《日出》中的李石清,《駱駝祥子》中的老馬,《關漢卿》中的王和卿,《名優之死》中的左寶奎,《以革命的名義》中的捷爾任斯基,《丹心譜》中的丁文中以及《洋麻將》中的魏勒等舞台形象。此外,他還拍攝了電影《龍須溝》、《青春之歌》、《以革命的名義》、《丹心譜》、《秋瑾》等。

  而在於是之的舞台生涯中,最為人稱道的經典莫過於《茶館》中的王利發。1958年,在老舍名劇《茶館》中,他扮演的王利發是一個與各色人等周旋的順民王掌櫃形象。其爐火純青的表演使這一角色深入人心,並在世界各地演出引起轟動,很多觀眾用“出神入化”來形容於是之的表演,這一角色至今仍是中國話劇舞台的不朽經典。據稱,劇中結尾最經典的一幕“三個老頭話滄桑”,也是由於是之提出來的。

  當年,老舍看完演出以后興奮不已,回到家裡心情仍然不能平靜,於是,揮毫寫下了“努力如是之者,成功其庶幾乎?”的條幅贊揚於是之。於是之收到條幅之后一聲不吭,並沒有向旁人顯露此事,而是鎖進了寫字台的抽屜裡。一放就是三十年,其低調質朴的秉性可見一斑。

  在紀念中國話劇誕生100周年的時候,於是之被授予了“國家有突出貢獻話劇藝術家”的稱號。

  晚年最痛苦的事是

  不能演戲了

  晚年的於是之不能說話,更不能演戲了。因為備受老年痴呆症困擾,幾乎喪失意識,這位表演藝術家最終以最殘酷的方式告別他所摯愛的舞台。

  很多人至今都記得1992年7月16日那晚的演出。那一天是北京人藝40周年院慶的日子,也是第一代《茶館》的主要演員告別舞台、最后演出的日子。那時的於是之已經患病,記憶力衰退,語言艱難,完成演出力不從心。於是之在他的自傳《演員於是之》一書中專門寫到了這一天。他說,那一天在他的戲劇生涯中出了些毛病,他告誡自己從那以后再也不要演戲了。

  由於此前一兩年於是之在台上已經有了偶爾忘台詞的前兆,在當晚演出前,想到這是這個演了四百多場的戲的最后一場,於是之倍感緊張,尤其是第一幕伺候秦二爺的那段台詞,它必須流利干脆,於是之對藍天野說:“我今晚要出毛病,跟你的那段戲,你注意點,看我不成了,你就設法隔過去。”幸虧有了准備,到了舞台上,於是之果真忘詞,藍天野幫著彌補,勉強使戲能夠繼續下去。

  於是之說,那天不隻一處,每幕戲都出了漏洞,他在台上痛苦極了。好不容易支撐著把戲演完,於是之帶著滿腹歉意向觀眾謝幕。淚水和著汗水一起流的於是之內心不斷譴責自己。人們圍著他要求簽名,他雙手顫抖不已,連說“愧不可當!”更有不少觀眾走到台上來叫演員們簽字。於是之難過地簽著。當有觀眾讓他在一件白色圓領衫上簽字時,於是之不假思索地寫了一句話:“感謝觀眾的寬容。”

  老舍的兒子舒乙至今記得於是之在舞台上的那些日子:“我在后台見過這樣的場面,化好了妝,是之坐在一個角落,極庄重,幾乎就是正襟危坐,雙目微閉,絕不再說閑話,漸漸進入角色,單等鈴響上台。這是一個畫面,畫的是一個嚴肅的人,一個對待藝術一絲不苟的大藝術家。”

  然而,於是之的失憶症和老年痴呆日漸嚴重,甚至說話已相當困難。剛開始大伙都不相信:“什麼,你不能說話?你說話說得這麼好,沒人比你說得更好了!”於是之自我調侃說:“也許我在舞台上說得太多了,老天爺懲罰我不讓我再說話。”

  病后的於是之常年躺在病床上,一躺就是十幾年。去年,北京人藝60周年大慶前幾日,濮存昕、曹禺的女兒萬方以及濮存昕的母親一起來到於是之的病床前,緊握於是之老人的雙手,跟他說話。病床前,濮存昕在一邊摩挲著於是之老人浮腫的手,濮存昕的媽媽則大聲在於是之老人的身邊說:“是之,我們來看你啦!我們都在聊你呢,想你啊!梁胖子、小昕、楊立新他們演《茶館》呢,我們這兩天都去看啦!你哭啦?手也在動呢,今天你表現真好,你好好地配合治療,好了咱們一塊看戲去! 就在那一刻,已經失去意識十多年、不能言語的老人,左腿抽搐兩下,流出清淚兩行。

  好人於是之的痛苦

  在北京人藝的很長一段時間,於是之擔任過北京人藝的第一副院長,兼管創作。由於平生最欽佩兩位恩師曹禺和焦菊隱,於是之是在北京人藝首先提出要“建立學者化劇院”的思想的人。退休后,他撰寫了《論民族化(提綱)詮釋》的長篇論文,主編了論文集《論北京人藝演劇學派》,這些書凝結著他對北京人藝舞台導演理論與實踐以及北京人藝風格的精辟總結。

  知名編劇何冀平在去年接受早報記者採訪時回憶說,當時人藝最核心的部門不是院長辦公室,而是編劇組。組長就是於是之。平時編劇們的生活非常自由,不用上班,人藝也不管你在干嗎,可以說就是整天“供著”你。“但是於是之每周都會組織我們六七個編劇一起聊天、吃飯、喝酒。雖然他當上了副院長,工作很忙,但我們編劇組的每周一聚依然雷打不動。”

  在於是之的主管下,編劇組的創作環境非常寬鬆。按照何冀平的說法:“劇院一點不給你壓力,就是一直把你當寶一樣看著,你能感受得到。但是我們如果把劇本交出來,於是之每一次都是恭恭敬敬的,雙手接過劇本,感覺就是把你的心血都接過去了。然后於是之會把自己關在家裡,躲起來,不見人,認認真真看兩遍,大家再一起討論。”何冀平回憶說,當年,於是之甚至把自己的分房福利讓給了李龍雲。

  而編劇郭啟宏回憶起於是之更是直截了當用了“好人”的定語。他回憶說,人藝劇本組鼎盛時期一共9人,都是於是之一人羅致,“我最晚加盟,似乎我的到來使他最終完成了人藝作家群體——‘人藝小作協’的構想。那時,曹禺為院長,於是之任第一副院長,兼管創作。劇本組的哥們沒有官稱‘於院長’的,也不管年齡差距,都叫‘老於’、‘是之’。

  回憶起於是之主管創作時的種種,郭啟宏總結道:“我曾經為是之畫過像:這是個一秉至公的人,從不以權謀私﹔這是個光明磊落的人,從不陽奉陰違﹔這是個開誠布公的人,從不欺罔視聽﹔這是個大節不奪的人,從不市恩嫁怨﹔這是個襟懷坦蕩的人,從不妒賢嫉能﹔這是個雅量高致的人,從不睚?必報﹔這是個謙虛謹慎的人,從不頤指氣使﹔這是個引咎自責的人,從不文過飾非……好人是之! ”

  在人藝的很多人看來,於是之晚年之所以會生病,是當副院長累壞的。由於於是之不但演技高超且人品好,因而頗受劇院上下尊重。自1984 年3月,他擔任人藝第一副院長直到1992年9月卸任,他除了演出外,管藝術,管行政,管分房,管漲工資,事無巨細都得管。加之於是之骨子裡是個分外認真、極為謹慎的人,所以壓力就愈加的大。

  而從1982年進院成為編劇組一員的李龍雲看來,於是之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所承受的那份痛苦,不僅來自他的性格氣質、他那種高度敏感與自尊,更來自他曾主持過一家劇院的工作。1984、1985年前后,北京人藝三部話劇《小井胡同》、《車站》、《吳王金戈越王劍》一度被禁演。作為重要責任人,於是之所面臨的困境既包括如何保護演出團隊的積極性,又為院內外不喜歡他的人送去了詬病的口實。於是之夾在幾種力量之間,感受到很深的惶恐與痛苦。

  “於是之是那樣豐富與矛盾,他的性格和精神世界具備了中國知識分子的全部復雜。任何人都沒有能力替代於是之作自己的內心剖白。那份剖白是那樣獨特,那樣有價值。可惜,隨著他語言與思維能力的逐漸喪失,那份剖白已經很難再出現了。”

  ◎ 晚年於是之

  “王掌櫃,永別了!”

  1992年7月16日,於是之最后一次演王利發。他因病,嘴巴總像嚼口香糖一樣不停抽動,而且演出的時候不斷忘詞。但熱情的觀眾並未在乎這個,謝幕時,於是之大喊一聲:“感謝朋友們的寬容!”劇場裡一位女孩兒突然用童聲回答:“王掌櫃!永別了!”今天,“王掌櫃”真的與我們永別了。

  最后的《冰糖葫蘆》

  1996年,人藝排新劇《冰糖葫蘆》,編劇是梁秉?。當時的北京市文化局長張和平希望於是之在戲裡扮演一個角色,哪怕是坐著輪椅轉一圈也行。

  用觀眾的說法:於是之隻要出場,本身就是壯舉。梁秉?也沒想到於是之很爽快地答應了這個邀請,大家都非常高興。排練一開始對詞很順利,於是之好幾年沒演戲,顯得挺高興。

  梁秉?談到當時的情形說,走位的時候就出問題了,於是之老對不上詞,特別是說不上“鑰匙”這個詞。五分鐘的戲,排了一個鐘頭都排不下來。有的人不耐煩了,這時候,於是之突然激動起來,站在場中間,對著導演斷斷續續地說:“我是有病……不然……這點兒戲早就排完了……你們著急,我更著急……我耽誤了時間,實在對不起大家……可是沒有辦法……怎麼辦呢?……到底該怎麼辦?”

  導演趕緊寬慰他說沒關系,再排一下馬上就好了。這時候剛好吃飯的時間也到了。

  “我和李曼宜大姐把包子和稀飯送到於是之面前,但他一口都不吃,也不吭聲,坐在椅子上,望著窗外很遠的地方。”

(責任編輯:崔元苑、許心怡)


24小時排行 | 新聞頻道留言熱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