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管襄華與莫言。來源:齊魯晚報

老管家的四世同堂。來源:齊魯晚報
我的小叔叔莫言將於12月10日在瑞典領取諾貝爾文學獎,將為自己、為我們家族、為我們國家贏得榮譽。回想這麼多年來,小叔叔的成名成家,正好從我記事開始,始終伴隨著我的成長,我為小叔叔取得的成績感到高興和自豪,同時小叔叔的成才經歷始終激勵著我,無論在我的求學道路上還是我工作以后的經歷。從小叔叔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后,我常常陷入興奮和沉思之中,我從我的角度看小叔叔的經歷和成功,小叔叔的一些往事也常在我眼前浮現出來。
家族世代務農
但皆喜讀書傳家
我們家族在山東高密東北鄉的平安村務農已有幾代人。我的曾祖父,也就是莫言的祖父,勤勞聰慧,干得一手好木匠活,農活也是一把好手,為人處世嚴守做人之道,雖不認字,卻博聞強記,有豐富的人文知識,良好的表達能力。我的祖父,由於中農出身,雖然在當時農村屬於罕見的念過四年私塾、識文斷字的能人,但隻能謹小慎微地在大隊裡當一個會計,他給后代們留下的是不苟言笑的印象。父親兄弟姐妹四人,父親排行老大,我還有一個姑姑,二叔,莫言是老小,比我父親整整小了12歲。
從1981年發表第一篇小說《春夜雨霏霏》開始,小叔叔就使用了莫言這一筆名,應是將名字中間的“謨”字拆開顛倒而成,又有了不多嘴、不多說話的含意。現在有些新聞報道把我們寫成了“莫”家,是想當然所產生的謬誤了。小叔叔成名前經歷坎坷,小學階段就遇上“文革”,輟學在家務農,其間雖然也當過臨時工,但吃飽飯始終是他的奢望。由於出身中農,直到1976年才當兵離開農村。但正是這些艱難歲月,成為他日后創作的無窮源泉。
我的父親1963年考上了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是我們高密東北鄉的第一個大學生,畢業時正遇上“文革”,父親被分到了遠離故鄉的湖南常德一個工程機械廠,在職工子弟學校當了老師。父母親和我們兄弟倆在湖南常德一直待到了1987年,才調回了老家山東高密。
我生於1970年,隨父母調回高密時,已是一名高中生,經過兩年多的沖刺,我終於考上了位於沈陽的東北工學院工業電氣自動化專業。畢業后來到濟鋼工作,成為了一名電氣高級工程師。
小叔叔始終和我的父親
有著頻繁的書信往來
小叔叔1976年當兵,當兵后的小叔叔始終和父親有著頻繁的書信往來。因為我們一家遠在外地,所有親人的來信我都看,以了解遠方親人的情況。我還有印象,小叔叔的信有時字跡非常工整,有時非常潦草,他經常給父親寄來他的習作,那必定是字跡非常工整地寫在稿紙上的,父親一般提出意見改完后再寄回給他。對於這個最小的弟弟,父親是關愛有加。他們兄弟都離開了父母在外,對於老家的情況,特別是一些不太好的消息,爺爺是隻報喜不報憂的,小叔叔往往是父親的消息來源。對於工作、生活、學習上的問題,父親和小叔叔也是經常溝通。
小叔叔的處女作《春夜雨霏霏》是他在河北保定當兵時發表在保定的一個文學刊物《蓮池》上的。我印象很深刻,那時我念小學三四年級吧,父親中午說小叔叔把發表的小說寄來了。那時我們家住在類似筒子樓的三樓一套房子裡,下午下班時,我正在公共陽台上等父親回來,父親剛到樓下,我就大聲地問父親:“爸爸,小叔叔的書拿回來了嗎?”好像生怕別人不知道似的,我非常自豪地迎下樓,舉著雜志,在鄰居小伙伴羨慕的眼光中把雜志拿回了家。小叔叔沒有用真名,而是用了筆名“莫言”。那時在我的意識裡,能把自己的文字變成鉛字印在書上是一件非常神聖的事情。
從處女作發表開始,小叔叔的作品不斷發表,從《售棉大路》、《島上的風》一直到《民間音樂》,發表的雜志也從保定地區的《蓮池》到了河北省的《長城》。其中的《民間音樂》得到了老作家孫犁的好評。1984年,小叔叔以小學沒畢業的文化程度,經過激烈的競爭,層層選拔,成為了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第一屆學員,那屆學員中有早已成名的寫出了《高山下的花環》的李存葆等一批部隊中的青年才俊。從進入軍藝開始,小叔叔的寫作天賦像被突然發掘出來一樣,一系列好作品噴薄而出,讓人應接不暇。《透明的紅蘿卜》、《枯河》、《白狗秋千架》、《爆炸》、《球狀閃電》等系列作品,在文壇上引起了轟動。
小叔叔更進一步地成為了父親教育我和弟弟的好榜樣,父親最經常的教導就是,我們管家人,不靠別人,就是自己努力,闖出一片天地來。這教誨,根深蒂固地影響著我,直到現在。
電影《紅高粱》劇組和大江健三郎都來過我們家
1987年四、五月份,小叔叔回高密,拿著一個電影劇本,是白紙打印后裝訂起來的,這就是后來獲得西柏林電影節金熊獎的電影《紅高粱》的劇本。小叔叔作為編劇之一,在做最后的修改。夏天,隨著專門種植的高粱的長成,張藝謀導演帶領著姜文、鞏俐等劇組成員來到了高密進行電影的拍攝。電影在拍攝階段改名為《九九青殺口》。暑假中,大約是7月中旬的一天,我正住在老家,小叔叔說電影馬上要開機了,劇組要到我們家來看看,體驗一下生活。我們全家都很高興,開始買菜張羅,小叔叔說張藝謀、姜文他們想嘗嘗《紅高粱》小說中提到的土匪余佔鰲吃的“?餅”,奶奶就專門做了我們老家一般在清明節才吃的“?餅”。那天上午十點左右,劇組坐著一輛寫著“九九青殺口”的中巴車來到了我們家。這裡面姜文是最大牌的明星了,那時我已看過他主演的《芙蓉鎮》等電影。鞏俐那時還是一名大三學生,而作為幕后的導演張藝謀,這時還真沒聽說過呢。劇組的演員由於天天在高密的王吳水庫晒太陽,個個都是古銅色的皮膚,隻有鞏俐裹得嚴實,聽張藝謀說前兩天鞏俐晒過頭了,現在得捂捂,不然上鏡效果不好。劇組在我們全家的簇擁下,進了院子,他們帶著相機,邊聊天邊和我們照了一堆相片,現在曝光的張藝謀、姜文、小叔叔三個光著膀子和鞏俐照的相片就是那時照的。劇組在我們家擺開攤子,邊吃邊聊,我們幾個孩子則在邊上摻和著,很興奮,也算見著名角了。酒足飯飽后,劇組坐上中巴一溜煙走了。幾天后,電影開機,一部在中國電影史上裡程碑式的電影誕生了,不知在我們家的那頓飯有沒有給他們以靈感,不過我們可是老老實實的本分人家,全沒有紅高粱家族那般的豪氣。
2002年春節,我回高密過年,得知小叔叔的朋友、1994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大江健三郎要到老家過年。得知這一文學巨匠要到高密,我很驚訝。后來得知,大江健三郎與小叔叔是惺惺相惜,早已引為知己了。這次他來是為了日本NHK電視台的一檔人物欄目,專題介紹小叔叔,而大江先生則是採訪者和推介人,當年他已是67歲的老人了。得知消息,我連忙到高密新華書店去買了大江健三郎的書。大江先生年三十到的我們老家,在老家吃的年夜飯,親眼目睹了我們老家那繁復但有趣的過年習俗。初一上午,我們和大江先生在老家相逢,大江先生是一位非常安靜、低調的老者,我和弟弟用英語和他進行了交談,他的英語很好。盡管三十晚上睡得很晚,但他還是很得體地和我們交談,配合採訪,去我們的老宅、庄稼地頭、膠河邊進行錄影工作。我抽空把買的他的著作拿給他,請他簽名,他詢問了我的名字,讓我寫給他看,然后在他的著作《個人的體驗》一書的扉頁上,用漢字認真地寫下了“管襄華先生正,大江健三郎,莫言的高密”。
小叔叔的成功有其獨特的人文地理背景
小叔叔莫言的成功,確實是一個奇跡。他最初受的教育非常少,又出生在貧困的農村,是什麼因素造就了他呢?我也一直在思考,認為主要有以下幾方面因素。
齊文化的影響。高密屬於春秋戰國時期的齊國,深受齊文化的影響。雖然現在山東號稱齊魯大地,但細分來看齊國屬於“東夷”,多面臨海,遠離中原。齊文化中有著不同於魯國儒家文化的特質,所以齊國才能容忍被孔子贊為“微管仲,吾其被發左衽矣”,貶為“管氏而知禮,孰不知禮”的奇才管仲而終成霸業﹔才能誕生以“狗國狗門”、“南橘北枳”的辯才而不辱使命的晏嬰。管仲,雖然在我們管家的家譜中以“譜牒失傳”而“不敢妄認”,但我們始終以他為我們的先祖﹔晏嬰,作為夷維(今山東高密)人,一直是我們引以為傲的老鄉。在這片神奇的土地上,文風一直很盛。到清朝,同為齊國屬地的淄博出現了一位小說奇人——蒲鬆齡,他的《聊齋志異》,吸收了清以前齊文化中的神鬼怪異及傳說,又加以演繹發展,對后世產生巨大影響。齊文化以她獨特的氣質,影響著高密這片土地,高密多文人,即便是現在,作家、詩人、書畫家也很多。小叔叔在這片土地上誕生成長,耳濡目染,深深地打上了這片土地的烙印。
高密,特別是高密東北鄉獨特的人文地理。高密,地處昌濰大平原東部,是山東東西部連接的交通要道。從上世紀初德國人修的膠濟鐵路到上世紀九十年代修的濟青高速公路,都從高密經過。發達的交通,富饒的平原,帶來了及時的資訊,雖不靠海,但深受海洋的影響。在近代,高密受到了大時代的沖擊,這些大小事件,如上世紀初孫文抗德、抗日戰爭時期的孫家口伏擊戰、抗戰后劉連仁流落日本北海道13年、解放戰爭時期高密的三次解放、土改、文革、計劃生育等等在小叔叔的作品中都得到了展現。而高密東北鄉,毗鄰青島的平度、膠州,對於當時的高密政府來說,屬於山高皇帝遠的三不管地帶。這片廣闊的高粱地,為無數英雄好漢、仁人志士及江洋大盜提供了宏大的舞台。這些豐富的歷史,鮮活的人物,他們的所作所為,他們的動人傳說,為小叔叔的創作提供了豐富的素材,他們在小叔叔的作品中,在高密東北鄉的大旗下,上演了一幕幕多姿多彩的人間悲喜劇。
家族的影響。我們家族始終對讀書有著執著的追求,所以在困難的生活條件下,千方百計培養孩子讀書。我父親成為東北鄉第一個考上大學的農村孩子,我的二叔也高中畢業,要不是“文革”,二叔應該也能考上大學,小叔叔莫言也不會在小學階段就輟學回家。我們家族在文科方面有著良好的傳統和天賦,當父親給我的兒子講故事時,《聊齋志異》、《子不語》以及故鄉的各種奇聞逸事,就是父親最願意講,孩子最願意聽的。有時我能由此想象出在當年冬日的炕頭、夏日的晒場上,父親、小叔叔他們圍著曾祖父聽故事的情景。這些記憶,想必小叔叔在稿紙上奮筆疾書時會不自覺地從筆尖上流淌出來吧!
(管襄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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