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莫言在斯德哥爾摩大學舉行文學講座后接受獻花。 新華社發
莫言在與斯德哥爾摩大學副校長卡爾·布雷莫、文學院教授羅多弼、在座留學生的對談過程中,暢談了對社會的觀察和對政治的理解。莫言還從自己女兒說起,寄語年輕人:“在他們努力下,這個世界會變得越來越美好。”
□談個人作品
遙遠歷史也含現代性
Q:你的作品裡面探索的是什麼?
莫言:關於作家寫作,我想是一個很豐富的話題。我想所有作家用作品探討的最終都是人性。如果一個作家在人性方面沒有自己的發現,他的作家稱號是值得懷疑的。當然人性是很復雜的,所以千百年來,一代代作家在探討人性,至今沒探討清楚。我們還將繼續探討下去。
Q:在你的作品中有很多歷史背景,歷史是否重要?
莫言:我們活在歷史中,所以它很重要,而且現實馬上會變成歷史,任何現實問題都是歷史問題的延續,無論多麼遙遠的歷史故事都包含現代性。所以在寫小說時,我會忘記寫的到底是歷史還是現實。后來我知道,我的小說裡面既有歷史又有現實,是兩者的融合。
Q:你的書中有很多歷史背景,80、90后能否了解諸如生產隊的牛欄馬圈這樣的概念?你的書出版后,讀者會否對現代中國歷史有更多了解?
莫言:我的小說裡確實有很重的歷史背景,像我們這個年齡的人當然知道人民公社、生產隊,但是80后的孩子很可能不知道。想當年,看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我對農奴制度也一點都不了解,這當然給我的閱讀造成障礙,但不妨礙我理解其內容。小說中的歷史都是作家塑造人物所需要的環境。
Q:《生死疲勞》中主人公西門鬧的靈感是什麼?
莫言:西門鬧的幾次轉世靈感,來源於佛教六道輪回。我寫之前曾到承德參觀一個很有名的廟宇,牆上有六道輪回的壁畫。關於西門鬧的故事在我頭腦裡醞釀了很長時間,之所以一直沒有動筆,是沒想好其結構方法,當我看到這個壁畫后,我一下子產生想法,用它作為小說的結構。我想通過各種動物的眼睛看人類社會和人類社會變遷,是一個非常新鮮的視角。結構完成后,寫作很順利。
□談讀者期望讀我書的都是我朋友
Q:你希望讀者讀出什麼,是作品的思想內涵麼,還是只是欣賞文字就夠了?假如讀者只是欣賞文字,你會失望嗎?
莫言:讀者是各種各樣的,有的只是看到故事,有的會看到思想。作為一個作家,我想對所有讀者表示足夠尊敬,即便有的讀者曲解了我的原意。而且我覺得優秀的作品,存在無限曲解的可能性,越是優秀的作品越可能被誤解。主題特別明確、特別簡單的小說,才可能不被誤解。中國最有名的著作《紅樓夢》,幾百年來無人能解釋,越解釋越糊涂。所以我想高明的小說家會把自己的思想深深藏在故事裡,他應該把主要精力放在塑造人物上,讓人物去表達自己的思想。所以有的小說充滿矛盾和悖論。我今后要繼續努力,寫出充滿矛盾和悖論的小說。
Q:你是不是對讀者有很高的要求?
莫言:我剛才的話其實對讀者沒有任何要求,隻要讀我的書就是我的好朋友。因為你讀書,要花錢,我可以拿到版稅。當然我希望學生在圖書館讀,少花點錢。
Q:對年輕人傳承中國文化有什麼期望和建議?
莫言:我女兒也是80后,過去覺得他們擔當不起大事情,但現在我覺得是錯誤的理解。得獎一個多月來,我發現女兒比我想象的能干多了。再過20-30年,不是他們的天下嗎?那時候,各領域重要人物都是他們。我對年輕人寄予無限的希望,在他們努力下,這個世界會變得越來越美好。
□談出版審查政治教打架文學教戀愛
Q:你對政治問題的看法?
莫言:我想任何一個讀者都有權對作家發問,當然有的作家願意回答政治,有的不願,這是作家的自由。如果諾貝爾有政治獎,你們問我,我不答,獎牌就會被收回去了。但是,我認為政治需要政治家來研究,我沒有深入研究,我的回答可能不正確,會誤導人,所以不願回答。我的小說裡面有政治,你們可以發現非常豐富的政治。但如果是一個高明的讀者,你會發現,文學遠遠比政治美好。政治教人打架,勾心斗角,這是它要達到的目的。文學教人戀愛,很多人看到小說會戀愛。所以我建議,多關心教人戀愛的文學,少關心教人打架的政治。
Q:中國官方為什麼認同你?
莫言:正是因為得了諾貝爾文學獎,所以認同我。所以文學是沒有國界的,文學也是超越了政治的。瑞典文學院認可了我,中國也認可了我。
Q:怎麼看待出版審查制度?
莫言:有的媒體說我贊美審查制度,我從來沒有。我的意思大概就是說我反感所有的審查,就像我反感所有的檢查一樣。但是檢查處處存在,比如大使館簽証。我有一年去西方國家,就因為“不懂任何外文”所以被拒簽了。我生氣地發傳真說:“你們國家到中國來的人都懂中文嗎?”結果第二次簽証,他們給了我一年多次往返。我還常舉例說,所有機場的海關讓我解腰帶、脫皮鞋,世界上完全的自由和檢查都是不存在的。中國有書報檢查,西方也有。而且對中國出版界比較了解的話,現在的尺度比30年前寬了許多許多。
□談文學發展文學年年都在掀高潮
Q:中國好文學越來越多,但對中國嚴肅文學感興趣的人卻越來越少,怎麼看這個可悲的悖論?
莫言:這是全世界共同的現象,這正是它的價值所在。中國有句老話說的是,“陽春白雪和下裡巴人”。現在文化生活多樣化,劇場在演戲,電影院在放電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式消磨業余時間,所以沒有任何理由要求所有人來看文學,要不電影導演不沒飯吃了嗎?但是我相信嚴肅文學讀者永遠都不會少到讓我們對寫書沒有興趣的時候。最近有一個令人興奮的現象,我得獎后,讀我的書的人一下子多了很多。不管哪個國家的作家得了諾貝爾獎,中國的翻譯出版界都會以最快的速度翻譯,哪怕這個作家是對中國不友好的反感的,出版界也會出他的書。讀者都會做客觀的評價。所以我覺得文學年年都在掀高潮。
■幽默小集錦
1
吃人嘴軟
莫言曾在前天的演講中說作家最好的表達方式就是寫作。羅多弼特別害怕莫言對文學保持緘默,因而先發制人婉言對莫言說道,“今天來到斯德哥爾摩大學是一個很難得的機會,所以還是希望你談談社會、文學和世界觀”。面對盛情的邀請,莫言難以推卻,但他用幽默的方式作為開場白:“我確實可以不說話,但是中午吃了羅多弼請的很豐盛的午飯。吃了人家的飯,就要聽人家的使喚,所以我要多說話。”
2
陽春白雪
在談話中,莫言的警言妙句隨手拈來,不過當他引用“陽春白雪”和“下裡巴人”這對成語時,瑞典女翻譯卻為難地向他求救。莫言意識到文化的隔閡之后,再次機智地用詼諧的比喻化解了尷尬。莫言把成語轉化為:“這就像有些人喜歡喝很高級的酒,有的人喜歡很低級的。”此后,女翻譯迅速理解,並在翻譯中對“下裡巴人”加以改進,“比如說可口可樂”。
3
你幸福嗎
問答的最后,有名留學生將時下國內最流行的“你幸福嗎”拋給莫言,並死纏爛打式地要莫言說出幸福的源泉或者不幸福的理由。莫言先是笑著反問對方是不是中央電視台的,並借助臉上的笑容來說事,“我起碼今天很幸福,因為有這麼多的讀者來聽我講話。我看到這麼多年輕的臉上神秘的笑容,因此我幸福”。

分享到人人
分享到QQ空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