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0年,山西大學的白平因給書“挑錯”未能得到期待的獎勵,先后將《康熙順天府志》的點校者閻崇年和出版方中華書局告上法庭,一審駁回了他的訴狀。2011年3月,中華書局宣布,因部分文字標點錯誤,召回已發行和銷售的《康熙順天府志》。
2010年,三聯書店宣布,由於排版廠電腦故障造成錯誤,召回《歐洲神話的世界》,銷毀全部錯版書,改版重印。
這並非僅有的例子。圖書召回,毀版重印,或許是出版社應對質量問題力度最大的措施了。書出錯,總是令人不快。但也有句老話叫“無錯不成書”,果真如此嗎?不妨聽聽從業者和管理者的看法。
每年抽查 有所側重
受訪機構:新聞出版總署出版產品質量監督檢測中心 受訪人:王冰(質檢中心副主任)
王冰先生介紹說,目前對國內圖書的質量檢測主要依據《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法》、《出版管理條例》、《圖書質量管理規定》、《圖書質量保障體系》、《圖書編校質量管理辦法》以及《書刊印刷標准》、《書刊裝訂標准》等有關法律法規和技術標准規范。它們從圖書的內容、編校、印刷、裝幀設計、環保等不同方面界定了圖書的質量標准和質量要求。新聞出版總署質檢中心每年都會根據上述依據,對全國的出版物進行質量抽查。如近年連續抽查了與中小學生學習成長密切相關的教材教輔圖書的質量,還先后抽查過少兒、科技、健康保健、文史社科等不同類別圖書的質量。
王冰還告訴記者,新聞出版總署連續六年在全國出版業開展了“‘3·15’出版產品質量監督檢測活動”,對活動中抽查的各類出版物的質量檢測結果進行公開發布,明確要求出版單位對質量有問題的圖書予以召回,對圖書質量差、社會反映強烈的出版單位通過不同方式進行處罰。
古籍的整理出版,整體上超越了前代
受訪機構:中華書局 受訪人:俞國林(古籍出版中心主任) 主要出版方向:古籍
俞國林先生給出了古籍編校工作中經常遇到的幾種錯誤:一是字容易錯,用了形近字或同音字,是電腦錄入造成的﹔二是斷句錯誤﹔三是繁體字和簡體字的轉換,比如“……的士大夫”這樣的句子,轉換為繁體,電腦可能會自動識別“的士”,並按照台灣的語言習慣自動轉換為“計程車大夫”。同樣,書稿中若有“奔馳”二字,可能會被轉換為“賓士”,這要看不出就鬧笑話了。此外古籍整理圖書的校勘記,很多時候整理者寫得不是很規范。
俞國林介紹說,中華書局的絕大多數圖書,編校時間都是有保証的,不至於匆匆趕工。而且,一本書經三審三校之后,在印刷之前,要由質量控制中心再進行一次內部質檢,不合格的書稿會退回編輯部,重新進行一遍編校工作。
新聞出版總署每年都會抽查中華書局圖書的質量,特別是古籍整理的國家年度資助項目,肯定是要查的。俞國林記得有一部古籍整理稿,差錯率是萬分之1.1/10000,沒達到1/10000的標准,判定為不合格。主要原因是斷句錯誤。“古籍的斷句很難,整理者點破了,編輯沒看出來,被審查出來的這類問題,責任編輯是要承擔責任的,這對編輯來說,其實有點不公平,因為古籍文獻裡涉及的內容太廣泛了。”
中華的書,凡是發現的錯誤,會在重印、再版時改正,偶爾也會召回圖書。俞國林說,多年前有本書,因是在印刷廠排版的,編輯的付型紙樣是完全沒有問題的,但是在出片環節上出了問題(挂補字字庫沒有挂上),導致印出來的書所有的造字缺失,成了空白,“編輯部發現的時候,該書已經發行了一部分,要求發行部門將發出去的圖書全部撤回來,重新做,重新印后再發行。”
關於出版和編校質量,有時會聽到一些讀者“今不如昔”的議論。但俞國林認為,古籍的整理出版,從整體上看是超越前代的。“八九十年代比五六十年代好,現在又比八九十年代好。因為古籍整理的體例和規范是一個不斷摸索、逐漸完善的過程,即使是古籍整理的經典之作,也會不斷發現其中的問題,這都需要我們一次次地修訂,逐漸完善,才能成為‘新善本’。如果古籍整理不能超越前代,不能為學術發展服務,那就用以前的版本好了,我們還需要從事這個工作麼?”
那麼,一本完全沒有錯的書,可能嗎?俞國林說:“沒有錯誤的圖書,應該是出版社或是編輯追求的最高境界。”
不得抄襲寫入合同
受訪機構:博集天卷公司 受訪人:無殺(編輯) 主要出版方向:網絡文學、流行讀物
無殺是因《步步驚心》而走紅的暢銷作家桐華的責任編輯。她表示,首先出版方在簽約網絡作家時,會選擇作品質量較好的作家,因為“讀者的閱讀要求是很高的”。對於網絡作者常見的“抄襲”問題,博集天卷的原則是“必須是原創的才簽”,合同上會明確約定,不允許抄襲,如果出現抄襲情況,將追究作者的責任。
無殺認為,網絡小說的出版整體上在往好的方向發展。2004年到2005年大批網絡小說出版時,確有良莠不齊的狀況。如今在數字出版的沖擊下,傳統出版業已萎縮很多,對書的要求更高、質量要求更嚴。其實,網絡小說語言粗糙、用詞錯誤、文句不規范等具體的毛病並非年輕讀者的槽點所在,他們批評這類小說多半著眼於書的內容質量:諸如三觀不正、抄襲,或者是“黑歷史”。就算是桐華這種網絡作家走向實體出版的成功代表,也有網友質疑其作品不符合歷史人物原型的爭議之聲。無殺就此回應道:“文學創作是可以演義歷史的,這方面對言情小說不能太苛求。”
要看錯誤是否可以容忍
受訪機構:三聯書店 受訪人:舒煒(學術分社主任) 主要出版方向:社科、人文
舒煒先生認為,很難有一本書是完美無缺的。“書的錯誤分為兩種,一種是不能容忍的,如果是比較嚴肅的出版社,應該說錯到這種程度的書並不常見。還有一種,是撰寫、翻譯、編校、印刷過程中難免會有的,希望讀者能夠寬容,指出錯誤,由出版社來改正。”
有一年新聞出版總署來三聯抽查,抽到了一本舒煒責編的書——黃仁宇的回憶錄《黃河青山》,發現不少錯誤。“人名翻譯錯了,那時候范用先生一看就說錯了。民國時一些不那麼著名的人,我作為編輯知識不夠豐富,確實是不知道。這個必須承認。這個責任實際不在於譯者,而是在於編輯。”舒煒說,音譯造成的人名錯誤,是譯著的常見病,典型的還有孟子譯成門修斯的錯誤,沒看出來。“另外我經常編法語、德語的著作,但我並不懂這兩種語言,有些東西看不出,沒辦法。這方面可能譯文等專業出版社要好一些。”而著作類書籍中,像紀年、年號之類也比較容易錯。“按說碰到人名、年代等等,編輯應該全部核查。過去一年編兩三本書還可能,現在平均每人每年六七本,有經驗的編輯工作量更大,逐一核查,理論上應該,實際上做不到。”
除了堅持三審三校,每年接受新聞出版總署的抽查之外,三聯社內也會由校對室、總編室進行抽查。舒煒認為,十年來圖書出版的規模擴大了很多,粗制濫造的也多,所謂“蘿卜快了不洗泥”,可能會讓讀者有圖書質量下滑的感覺。“其實,即使非常著名的學者,也難免疏而有漏,編輯也不見得能做到盡善盡美。還是應該分辨錯誤在全書中佔多大比重,是否影響基本理解,是否屬於可容忍的范疇,如果是枝節錯誤,重印、再版時改正就是,也請讀者朋友多多指正。”
感覺翻譯硬傷增多
和網絡傳播發達有關
受訪機構:上海譯文出版社
受訪人:趙武平(副社長)
主要出版方向:外國文學等翻譯著作
近些年,有關翻譯書硬傷多、“雷人”的吐槽和討論越來越多,這似乎給人一種印象:當今的翻譯書亂象叢生,莫非出版水准不斷下滑?趙武平溫和地否認了這種說法:“質疑翻譯硬傷的現象,其實從未停止過。大家現在感覺譯作毛病多,是因為豆瓣、天涯、微博等網絡平台比十年前發達得多,傳播的速度快,效應大。不像過去,只是某個論壇、某家報紙甚至是專業雜志上發表了文章,隻有一部分讀者或是圈裡人看見。”
趙武平不否認某些出版商急功近利造成的翻譯書質量問題,但他認為,從前翻譯書的影響力沒有現在大,能質疑翻譯質量的人也不多。以《百年孤獨》為例,從前學西班牙語的人不多,而讀者更關注它獨特的敘事風格和文學意境。翻譯水准並不存在如今就比從前低的定論,不能僅憑印象泛泛指責。如果要比較,應該客觀抽查,拿出准確的數據來。
那麼,譯文社如何保証書的品質呢?趙武平介紹,首先要求編輯是外語專業畢業或者外語水平比較高,這樣編輯選擇譯者時要求也會比較高。書稿出來后,編輯要有能力對照原文,改正譯者的錯誤或提出問題,遇到專業問題或專業名詞,要委托專業人士來審訂,避免外行的錯誤。“起碼要用3個月來減少問題。”
遇到從未合作過的譯者,譯文社慣常的做法是,請對方試譯5000字,編輯部的人一起審,如果20頁的譯文中每頁都有錯,或者專有名詞譯者都不查辭典的話,這樣的人便不能合作。
趙武平認為,譯作要精確還原原作很難,但作為從業者,下工夫仔細查,就能減少問題的發生。“就像做燒餅的,撒芝麻上去,要他一點不錯很難講,但他總不願意自己撒把沙子進去吧。”
採寫/本報記者 劉淨植 尚曉嵐
張知依
小貼士:依照《圖書管理質量規定》:差錯率不超過1/10000的圖書,其編校質量屬合格,超過1/10000則屬不合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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