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敦實、質朴得像城鄉結合部的農民,這就是張紹杰給人的第一感覺。但相處起來,又發現他帶有一種幽默和靈動,好像生活中的潤滑油。在日常生活為人處事上,他天然帶有一種游刃有余的能力,但在繪畫上,他又有相當“軸”的一面,這種固執主要體現在他對繪畫技術的執著上。
或許正是這兩種看似不搭調的性格特點,才使他走上了既不放棄技術,又不放棄觀念探索的繪畫之道。
繪畫家的道路
與其稱張紹杰是藝術家,我更情願稱他是繪畫家。“藝術家”在這個時代是一個被濫用的詞,而“繪畫家”則顯得朴實、穩重、裹挾著對繪畫的執著——在這樣一個讓大多數人都坐不住的時代,“繪畫家”這個稱呼表達了我對這一類人的由衷尊重。
張紹杰1965年生於北京通州,1991年畢業於首都師范大學美術學院油畫專業﹔1999年結業於中央美術學院油畫系同等學歷碩士研究生班,師從著名油畫家朱乃正、詹建俊﹔2005年入清華大學美術學院,師從著名當代油畫家石沖——他的30多年人生,都與油畫結緣。他的多幅作品被國內外藝術館及收藏家收藏,其中2010年的《爨底下村長家》被國家永久收藏,2009年的《米脂楊家溝》被中央黨校圖書館收藏, 2006年的《陝北風情》組畫被意大利某銀行收藏,2004年的《陝北風景》、《踢毽子》被寧夏自治區政府收藏。應該說,他是一個從內心深處熱愛繪畫的人。
杜尚以來,繪畫存在的價值和方向便開始備受爭議。從當下繪畫界來看,繪畫的方向大概分成了三種:一種是“技術流”,繼承傳統、古典繪畫的核心價值——強調繪畫性、技術性、手藝性。通俗來說,就是繪畫的功力好,技術好,能畫得精彩﹔第二種是“觀念派”,以革新的姿態將古典繪畫中技術、語言等核心價值剝離,而走向純粹的思想性,畫得好不好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繪畫的思想體系是否縝密、有意義﹔第三種屬於二者的中間派,一方面不願意放棄繪畫的技術性,另一方面又意識到,純粹依靠繪畫技術支撐的繪畫無法進入當代語境,所以力求在技術與思想之間尋找到分寸感和平衡點,而這也就成了最艱難的選擇。
張紹杰屬於從第一類走向第三類的畫家。在繪畫的方向性問題上,張紹杰打了一個非常形象的比方:繪畫界頗像民國時期的一個家底深厚的大家族,大家族有三個兒子,大兒子繼承家學正統﹔小兒子出國學西學,最后走上了革命之路﹔大兒子與小兒子打得不可開交,而中間的兒子則希望讓深厚的家族根基適應新時代,因此也最難做人。他說,他就是那個夾在中間最難的孩子。
繪畫家的手藝
在最初的階段,張紹杰一直致力於繪畫語言的錘煉,並不斷嘗試著油畫語言層面的革新。熟悉油畫的人都知道,油畫的漫長歷史已經將這種技術的革新可能性變得越來越少,一切我們能想到的技術和表現手法,前人都已經鑄就了不可逾越的高峰。在當代,想創造一種全新的油畫技法,幾乎已經不可能。對於一個痴迷繪畫的人來說,自我價值實現的幸福感,首先來自於對語言局限的突破,真正喜歡繪畫的人,會殫精竭慮地深究到畫面每一筆的氣質,恰到好處的表現方式能夠給藝術家極大的自我滿足感,這種滿足感是其他人甚至是其他藝術家難以理解的——如果面對熱戀中的愛人,一舉一動都能深入內心,激發快樂——這種難以被他人理解的快樂,是藝術家孤獨感的根本來源。
這種自足的孤獨感,是一種面對繪畫的嚴肅態度,比較明顯地呈現在張紹杰早期所描繪的關於“土地”的作品中。這些繪畫乍一看,會不以為然,因為遠望去它們太像普通的寫生繪畫,題材上不會搶眼,容易被忽略。然而,如果我們願意再近一點觀看和體會,便會發現那種忽略是因為我們的偷懶和想當然而犯的一個錯誤。隨著我們靠近,畫面上原本看起來已經不能再熟悉的土地,慢慢展開它的豐富和氣質,張紹杰油畫語言的豐富性隨之呈現。一般來說,“土地”在視覺上顏色單一,許多畫家表達土地的方式是呈現它的色彩,用顏色告訴讀者這是土地。然而,張紹杰筆下的土地卻不是如此簡單,他所呈現的是土地的“質感”——這是高難度的選擇。越是極端的事物,其質感表現起來反而簡單,也越容易搶眼,而越是日常的、熟視無睹的事物,其質感越復雜,越難表現——其實這道理就是我們經常說的“畫鬼容易畫狗難”。
張紹杰不偷懶,不一帶而過來忽悠外行,在一個畫面中,他使用的繪畫語言有數十種,色彩復雜,不僅將土地那種柔軟、堅硬、鬆緊、濕度等質感呈現出來,同時又能將土地的“生態”表達出來。能把普通的土地畫得如此到位,除非有長期錘煉的繪畫技術,否則無從實現。也正是因為對“技術”運用的深度,張紹杰對技術的理解更深刻。他說:“藝術家最重要的是個體體驗,但最能夠直觀呈現個體體驗的是技術,因為技術本身帶有手藝性質,而手藝就是個性最豐富和最敏感的表達,對於繪畫者而言,這種表達的密度和信息量遠大於文字。”“順著語言走,自然就走到了觀念”。
繪畫家的目光
張紹杰能夠深入到“土地”的氣質層面,因為他對“土地”情有獨鐘,這種看起來平常的選題,卻在他生活的這個時代存在著巨大的觀念能量。張紹杰生於北京的郊區,六十年代農村與西北有很多類似的地方,那種生活環境和自然環境成為他世界觀、價值觀的基礎。北京的郊區是城市化進程中“震蕩”最劇烈的地帶,這裡在短短幾十年裡所發生的變化,遠大於一般的城鄉結合部。一面是國際大都市、大國首都,一面是傳統意義上的中國農村——這種巨大的價值溫差刺激著生活在這裡的人群。最能體現這種短時期內巨變的事物,當屬北京郊區的土地,土地的變化、人們對於土地的態度、土地所引爆的社會問題等等,都在呈現一種快速、緊張的變化狀態。張紹杰帶有很強的“懷舊感”,但這種懷舊不是建立在泛泛諸如“時間流逝、生命不可逆”的文學化、抒情化的基礎上,實際上他懷念的是一種失去的生活方式,以及在那種生活方式中所建立起來、一直秉持的人生價值觀。張紹杰並不簡單地斷言今天的生活方式是不是歷史的倒退,也不以審判的姿態否定現代性,他只是覺得對他而言,一切變化得太快,他必須不斷接受一種類似強加的生活方式——理論上,每個人都可以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和價值觀,但實際上,人們並沒有這種自由。在快速推進、更新的生活方式變革中,如果人們不選擇緊緊追趕不斷變化的社會規則,就會被無情地甩開,很難生存。
在這樣的語境下,張紹杰的思考和情感不斷注入他一直描繪的“土地”上,這一形象也因此帶有越來越強的觀念性。張紹杰的近作,越來越傾向於場景化、戲劇化、寓言化,布滿水泥、被反復深挖的土地﹔在水泥廢墟上生活的動物﹔原始貧瘠的土地上穿時尚服裝的人物,都在暗示著一種真實的、合理的荒誕感,這種荒誕感所要表達的不是環保、自然、謳歌天人合一的古代生活方式等大而化之的老套說辭,而是通過追問、思考“土地”的性質而對當下社會規則的一種反思:被迫選擇的“人性化”制度,是否真的是人性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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