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諾獎獲得者亮相“蘇州誠品”◎
時間:8月25日
地點:蘇州誠品書店
嘉賓:S.A.阿列克謝耶維奇
2015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40年的創作過程是非常艱難的一條路
S.A.阿列克謝耶維奇:很高興今天能在這裡出席這樣的一次活動,因為中國對我來說有特別的意義。正好在蘇聯時期,我有一本書就是在中國出的。我覺得這可以說是一個輪回,我又一次轉了一個圈回到這裡。其實我在這個領域進行相關的研究已經長達40多年了。
我所採訪的這些人有一個特點,蘇聯的那些經歷在他們身上留存很深的記憶,他們也堅信他們對蘇聯特殊的記憶,這些東西成為了他們的共同點。其實我也親身經歷了蘇聯解體,跟著被我採訪的人,我們共同見証、經歷了相同的歷史進程。
《二手時間》的創作時間和我採訪這些人的時間,正好跟蘇聯解體的時間有一段是吻合的。受訪者有一個特點,他們在陳述這些故事的時候,是處在一個由很多因素造成的歷史進程中。很多受訪者的口述讓我感到,他們對國家的很多東西是不了解的,甚至很多東西是斷層的。當時經歷這個歷史進程的很多人,他們的生活也受到很多的不良影響,經過了很多困難的階段,不知道怎麼去生存。蘇聯有它的潮漲潮落,經歷過上坡路,也經歷過下滑,很多對蘇聯式的社會主義抱有很大信念的人,也不知道他們自己堅信的東西什麼時候會迎來第二次春天。
其實我也被很多人,包括很多記者問起過:你從哪裡來的動力,推動你把這樣一個宏觀的事表達出來?我覺得不光是我用筆寫出來,我其實也是這個過程的經歷者,我是盡我的能力描述出來發生了什麼,我的父輩們在這個進程中感受到什麼。
我很愛我的爸爸,他們那一代人所經歷的事情,我描述起來,很多話語並不是我主觀上想去表達和形容的。其實我父親那一代人,特別是我父親本人,他們是那一個時代的悲情式人物,他們身上有很濃重的悲情色彩。很多事情發生以后,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會被推到暗處,但是我還是希望讓更多人了解到發生了什麼。除了對我父母這一輩人的愛的表達之外,我也客觀地去描述他們身上發生的事情,無論好的壞的。不僅在我的父輩,我們自己這一代人也嘗試過一些努力,進行轉型,但是很遺憾沒有成功。蘇聯曾經是那麼強大的一個國家,但是現在從一個大的國家變成好多個小的國家。在所有進程中經歷的這些人,應該把這個過程中所犯下的錯誤讓更多人看到,這樣就可以少走一些彎路。
坦白地說,這40年來的創作過程是非常艱難的一條路,有很多時候我都覺得自己撐不住了。唯一能支撐我最后讓這部作品跟大家見面的力量,是我非常熱愛生活,我也非常熱愛跟我共同經歷這個進程的人們,我覺得是愛播撒了這樣一個迎來春天的種子。
談論愛情、死亡的話題 要比原來那些書更復雜一些
主持人:去年您獲得諾貝爾獎之后,生活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這種變化會不會影響到您的創作?
S.A.阿列克謝耶維奇:我主觀上有意保護自己,我跟他們說我也是正常人,身體體能各方面都有限制,自己刻意注意這一塊。
主持人:您的新作品我有所了解,是關於愛情和老年的問題。我們知道阿列克謝耶維奇女士的作品很多是關於大時代背景下的愛情,但是那種愛情看起來比較悲傷,這個新作品裡的愛情故事跟以往有什麼不同?會有什麼新的突破?
S.A.阿列克謝耶維奇:最開始的那一批書大概是五本,我的關注點是被大思想包圍的人。現在我的關注點有點兒變化。現在的人完全是另外一個人,他更關注永恆的話題,愛情和死亡﹔他更願意利用有限的生命去做一些大事,要說區別的話就在這裡。一開始我覺得是不是跟那些談論愛情、談論生死的人打交道,駕馭起來會輕鬆簡單一些,沒那麼悲情?但跟我設想的是不一樣的,談論愛情、談論死亡的話題,要比原來那些書更復雜一些。
主持人:沒想到會這樣。其實在前兩天的採訪過程中,您說過想要和中國的讀者談一談愛情,您覺得愛情是什麼呢?
S.A.阿列克謝耶維奇:我為了寫愛情的書,採訪了200多個人。問200多個人這樣的問題,會給我200多個答案。我昨天聽到了一個很好很棒的答案,字面的意思是:愛情是很棒的一幅畫,畫裡有很多東西。我覺得這是很哲學的回答。什麼是愛情這個話題,跟別人去談,談起來也是比較有意思的話題。
到第四第五年的時候,自然而然會有線索和脈絡呈現出來
主持人:我想現場每個人對於這個問題都有自己的答案。對於這部作品,您說已經採訪了200多個人,阿列克謝耶維奇女士以往的所有作品,每一部作品都會耗時五到十年,採訪上千個人。對於這一點來說,我們就特別好奇,您如何去組織如此多的採訪素材?因為跟很多人談話要留下很多的素材,五到十年的時間要形成一本書,這是怎麼做到的呢?您如何去呈現它的線索?
S.A.阿列克謝耶維奇:毫不夸張地說,我的書房就是一個紙張的庫房,各種各樣的紙張堆在一起。寫關於愛情的小說,關於歷史的小說,本身就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但到第四第五年的時候,自然而然那種線索和脈絡會呈現出來。其實最難的不是如何去搜集這些材料,把它們組織在一起,最難的是如何讓它所呈現出來的東西能夠在每一位讀者那裡獲得共鳴。
這個話可能比較難解釋,第四年的時候會形成一種東西,一種本能性的精神層面的力量。現在像文學創作、音樂、偏文藝的領域,很多東西是不可琢磨、不可描述的,就像柴可夫斯基有過一些名曲,導演想讓它清楚地再現,他就是在一種不是很多人能夠體會和理解的狀態下,才會創作出來一些東西,然后記錄下來,所以就是在本能推動的時候才會產生。
主持人:中國有一句俗語叫“隻可意會,不可言傳”。
S.A.阿列克謝耶維奇:我們寫書還是通過文字,寫出來給大家傳達一種感情。但是音樂和文學不一樣的地方在於,它不是用文字去體現,是完全另外一種表演和呈現方式。
精英創作者有義務和大家解釋,我們這個社會上在發生什麼?
主持人:在前幾年的採訪中,您說想用諾貝爾獎的獎金建立一個寫作俱樂部,幫助非虛構寫作作家。其實在中國也有很多非虛構寫作的作家,如果他們想加入這個俱樂部,您有什麼建議嗎?
S.A.阿列克謝耶維奇:我是來自白俄羅斯的首都明斯克。明斯克是一個小城,白俄羅斯是一個小國,我們那裡信息並不是很多,所以我想建的是一種字面理解叫智力俱樂部的機構,請一些專家過來做做講學,給我們當地相關的人更多的認知以及了解信息的機會。
其實我們現在所處的時代和環境有很多困難的因素,但是像知識分子、一些社會精英,是有責任和義務更多傳播自己的知識、幫助別人的,希望更多的人能夠更多地來到我們這裡,跟更多人分享,親自跟我們交談一下。這個精英是指比較精英的作家和創作者,他們有義務用這樣的方式和大家解釋,我們這個社會上在發生什麼?為什麼會發生這些事情?跟我們剖析原因,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應該怎麼做?
原來我們是蘇聯的加盟共和國,在蘇聯解體之前。現在蘇聯解體了,如果我們一直還在被解體的精神狀態下,肯定是不行的。雖然同宗同源,但俄羅斯和烏克蘭有沖突,戰爭和法西斯主義應該是讓我們警醒的東西。
應該像我的作品這樣多聲部,每個人都發出自己的聲音
主持人:剛剛我們提到創作內容,您的創作手法讓我們非常感興趣,因為在讀書的時候,我們會發現在您的書中有多種第一人稱的結合,還有多種時間和空間、環境的結合,他們將之稱為復調式的寫作,為什麼您會用這種創作的方式呢?
S.A.阿列克謝耶維奇:其實我的書裡是有很多角色、很多聲音的,每個人都在談論自己的一些事情,是一個多聲部的作品。我們其實也受從眾文化的影響,一件事發生的時候,他說什麼,我也說什麼,比如事情發生之后,他說斯大林是不對的,我也說是這樣,其實應該像我的作品裡面這樣多聲部,每個人都發出自己的聲音。
很多人在這種文化下,喪失了自己應該有的責任感。斯大林好不好?其實他有好的時候,也有不好的時候,每個人應該從自己的角度發出自己的聲音。我其實更看重的是我所有這些書裡的聲音,他們表達著自己真實的一些想法。他們都有捍衛自己真實想法的權利。這時候我們才能客觀地看到在當時當下的歷史時刻,真正發生了什麼。
“沒有新的,我們都回去了。”這就是《二手時間》這個名字的初衷
主持人:您的新書《二手時間》記述了從1991年到2002年收集的很多資料,中國讀者有很多疑問,為什麼這本書叫做《二手時間》?這個題目應該怎麼去理解?
S.A.阿列克謝耶維奇:一說二手,腦子裡第一反應就是二手衣服。我叫“二手時間”,是我對自己國家當時發生事情的一個診斷,我這麼叫是有一定寓意在裡面的。我們曾經是蘇聯的加盟共和國,在各自成為新的國家之后,本來應該有自己的一套民族的東西,有新的想法和新的觀點。而實際情況呢?沒有新的,我們都回去了,以前是什麼樣,現在又變成什麼樣,這就是《二手時間》這個名字的初衷。我非常遺憾,應該有新的東西,但還是回去了。
上世紀90年代的時候,大家喊要自由,但是這些喊自由的人有幾個懂得什麼叫自由?大家都以為明天會有自由,但是你想在監獄裡鐵窗下的人,自由就沒什麼意義。我們帶點浪漫主義色彩去理解自由,自由貌似離我們很近,但實際上這條路卻很遠。到現在我們才感受和明白,獲得自由的道路如此漫長。
實際上我採訪的這些人,我也問他們什麼是自由?很多人給不出答案,因為他甚至沒有深刻地想過,他已經很習慣地去接受。所以還是剛才說的那一點,能夠獲得真正意義上的自由,是一條很艱難很長的路。
提問時段
問題一:俄語國家的年輕人,還很喜歡讀書嗎?
主持人:我們這裡有一些收集上來的問題,第一個,我們知道俄語國家有非常好的閱讀傳統,我們想知道現在俄語國家的年輕人,還很喜歡讀書嗎?
S.A.阿列克謝耶維奇:你看哪都有書展,書展上人頭攢動,這就說明很多人在看書。我也上網看我的書評,討論很激烈,這也是很多人看書的証明。我也到過很多地方,聽到很多人在談論差不多的問題:是不是電子媒介出來之后,人們就不看傳統的紙質書了?據我觀察,現在的趨勢是反過來的。很多人放棄了電子版的東西,而回歸到看紙書,因為隻有紙張印出來的書才有感覺。不知道在座的各位是不是這樣?
問題二:如何定義自己?
主持人:您在諾貝爾獎獲得者之外是誰?您如何定義自己?
S.A.阿列克謝耶維奇:我就是生活在這個時代裡的一群人當中的一分子,我們試圖去了解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發生這個事?我們要怎麼做?我很愛我的生活,我是很幸福的一個人。搜集材料,約這些人去訪談,把它們整理出來,以自己的方式呈現給讀者,這都是我喜歡的事。我干著我喜歡的事,所以我是幸福的人。
我曾經給一個波蘭作家提過同樣的問題:他是誰?他的答案給了我提醒,他說我是一個世界人,不用是哪一國人給自己一個限定,我就是時代的一分子。
我寫過關於切爾諾貝利事件的書,也是我曾經創作的一個主題。我也親歷過切爾諾貝利區域。你在那兒的時候,隨時會被一種感覺包圍:忘記你是哪個民族、哪個國家的,只是覺得,我是因為這樣的災難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的一個人。災難,特別是像切爾諾貝利那樣的核災難,它的發生幫助我們喚醒自己反思自己,從自身上考慮問題。
切爾諾貝利那本書在十個國家出版,我想給大家的是一種警示:不是說人是怎麼沒的,不是說誰把誰打死了,而是太陽照常升起,一切很正常的時候,人和生命可能會在這個世界上消失。
問題三:細節如何產生?
主持人:您的小說中呈現了驚心動魄的人生和細節,不知道這是怎麼產生的?
S.A.阿列克謝耶維奇:我在寫一個什麼事的時候,像這種災難和故事,其實我的思維沒有限制在一些具體的事裡,我更多是把經歷這些事情的人的人性的東西展現出來。你可以看到書裡面在戰爭或災難發生時,我們愛著誰,我們為誰感到遺憾,我們在等誰,所有這些人性上的東西,都會在歷史和社會事件的大背景下體現出來。其實就是在很微小的每一個人的生命當中,發生著世界中很大的事,每一個微小的人都是大事的經歷者。
問題四:如何保証口述素材的可信度?
主持人:這個問題來自崔永元口述歷史中心的採訪人員,他的問題是使用口述採訪的方式素材搜集時,您通常採用什麼方法保証人們口述內容的可信度?是真實更重要還是感受更重要?
S.A.阿列克謝耶維奇:我跟很多人談,談的時間很長,談的東西也很多,形成了很多材料,但是我真正寫出來可能只是幾行字。這其中存在一種對比,拿過來的材料的本真面目,以及通過藝術手法創作的藝術性,中間需要再加工。而且我的很多書也成為紀錄片的劇本,也拍了很多紀錄片,在裡面能夠看到真實的人出鏡講述。
問題五:作品中的可愛語氣從何而來?
主持人:還有一位讀者提到了這樣的問題,應該是一個女性讀者,我感受到在你庄重大氣的創作中有著可愛的語氣,這種可愛的語氣是固有的屬性嗎?
S.A.阿列克謝耶維奇:我們的生活中有善有惡,有好有壞,不可以剝離開。有時你可能覺得這一階段遇到的都是不好的惡的一面,負面的東西很集中,但有賴於人性的美好,有賴於善良,你會戰勝你覺得不好的階段。其實人從本性上來說很容易失落和失望,但我還是很愛這樣的人。
我在阿富汗戰爭中看到了殺人和被殺的場面,確實很難遺忘,很難度過那樣的場景。總的來說,我就是希望我的書,讓大家看到的更多的不是恨,而是傳播愛。我創作的目的和意義並不是把那些陰暗的、嚇人的、陰森的東西聚集在一起,把讀者嚇一跳,我希望大家感受到真善美的方面,對大家精神方面有些促進作用,幫助大家成為真正大寫的人。
問題六:希望聽到什麼樣的評價?
主持人:我們用一個問題收尾,您寫了這麼多作品,若干年后,當人們評價您的時候,您自己希望聽到什麼樣的聲音?
S.A.阿列克謝耶維奇:你要說評價,上面一個問題,已經給了我最好的評價,當讀者在我的書中感受到的不是恨,不是惡,而是美好,就是你們對我最好的褒獎。我就是為了愛而生,為了愛而寫。整理/小林 繪圖/李志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