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密平靜面對
在獲獎結果公布后,莫言第一時間接受了環球人物雜志特約記者的電話專訪,“我也是從電視上知道自己獲獎”,“聽到獲獎的消息,我很高興。但是我覺得獲獎並不能代表什麼,我認為中國有很多優秀的作家,他們的優秀作品也可以被世界所認可。接下來我還是會將大部分精力放在新作品的創作上。我會繼續努力”。
隨后,由於苦苦等待採訪的媒體太多,莫言隻好出現在高密一家酒店裡,接受了眾多記者的採訪。他告訴記者,“我覺得不管是在網上挺我的,還是在網上批評我的,都有他們的道理,這是一個可以自由發言的時代。每個人都可以表達對一個作家作品的看法,所有挺我也好,批評也好,我都非常感謝他們”。談到諾貝爾文學獎,現場的記者很興奮,莫言則相當冷靜。“並沒有值得特別興奮的地方,得與不得都無所謂,作家最重要的是作品而非獎項。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是對今后創作的一種巨大鞭策。(我要)盡快從當前的熱鬧與喧囂中走出來,該干什麼干什麼。”他還風趣地說:“要花大量時間應付你們這些記者了。”
莫言文學館館長毛維杰則告訴記者:“前天,他還和我一起在高密趕大集,他非常願意回到家鄉來,他說年紀再大點將長期回老家居住。”
“我根本沒做出什麼成績來”
此前,環球人物雜志記者曾對話莫言,就其創作和作品進行探討。
環球人物雜志:您最新一部小說是2009年出版的《蛙》,至今將近3年了。這是否說明,您的創作過程非常嚴謹,需要醞釀很長時間?
莫言:《蛙》是一個醞釀非常長的小說。2002年,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到高密過春節,大年初一,他問我想寫什麼,我說我想以我當婦科醫生的姑姑為原型寫一篇與生育有關的小說。他非常感興趣,跟著我拜訪了我姑姑,聊了幾個小時。他出來后跟我講,他一邊聽我姑姑說,一邊在腦海裡出現很多我姑姑的畫面:怎樣在半夜三更打個紅燈籠去敲門,怎樣在結了冰的河上騎著自行車飛奔……
我2002年7月份開始寫這個小說,大概寫了15萬字,感到越寫越不順利,就把它放下,先寫《生死疲勞》。《生死疲勞》寫完后,2007年夏天,又重新寫《蛙》,原來的15萬字都不要了,另起爐灶重新寫。
對我來講,小說不在於多寫,我已經寫了30多年,出了幾百萬字,所以現在最重要的是寫好,千方百計地、盡最大努力地不重復自己。一是要有新的思想元素,二是要塑造過去文學作品裡沒有出現的人物,三是要有非常清醒的文體意識,包括語言和結構。這三個方面達到了想象中的效果,小說就可以出版了。《蛙》在思想元素方面就有新的東西,通過姑姑這個婦科醫生最后的覺醒,表現了對生命價值的重新認識,我們過去對生命的價值是比較漠視的,現在則為此感到愧疚,並希望彌補。
環球人物雜志:您的小說讀起來似乎越來越簡單了,同《檀香刑》、《生死疲勞》相比,《蛙》更加簡單、好讀,這是怎麼考慮的?
莫言:我想是一種返璞歸真吧,《酒國》、《檀香刑》、《生死疲勞》這些小說結構上費盡了心力,搞得讀者也是眼花繚亂。后來我覺得,涉及心靈深處最痛苦的地方,沒必要用這種過分花哨的方式來表現,索性更直接,不給讀者增加任何閱讀障礙,簡潔朴素地把它記錄下來就行了。
環球人物雜志:以前那些小說在結構上的實驗性探索給您留下了什麼?
莫言:這種探索的痕跡還在,這種訓練對現在的創作還有影響。
環球人物雜志:您如何看待中國那一批作家的實驗寫作?
莫言:這大概跟中國封閉了20年有關系。從20世紀60年代到80年代,中國人沒有讀到西方同時代的小說,中國文學實際上隻有革命現實主義這一種文學模式,它受階級觀點的影響太重,把敵人不當人來寫、把自己當神來寫。到20世紀80年代突然讀到西方小說,真是大開眼界,意識到原來文學並不是我們所標榜的那樣,於是產生了很大的動力。
所以,20世紀80年代的先鋒文學、實驗寫作是在兩個方面雙向突破。一方面在內容上探險,突破各種各樣的禁區,開始寫愛情、寫革命隊伍內部的矛盾、寫壞人的優點﹔另一方面在形式上探險,借鑒西方文學的寫作形式,對中國傳統的小說技巧進行革新。這些實驗盡管有缺陷,但是非常必要,如果沒有這一段對西方文學的模仿,就不會意識到要尋找自己文化的根,要創造自己文學的特色。
環球人物雜志:現在,漢語文學創新的可能性在哪裡?
莫言:我現在不敢輕易談創新的問題,因為一部文學作品對自己來說是新的,在別人看起來往往還是舊的。作家應該從自己的角度考慮,你過去沒有寫過,現在寫,就是創新﹔別人寫沒寫過,可以不去考慮。
創新離不開傳統,創新也必須向外部學習。你隻有知道我們的祖先曾經給我們留下了什麼東西,你隻有知道現在國外的作家在寫什麼、在怎麼寫,你才有可能在這樣的基礎上創新。另外,我覺得要創新還必須大膽向小說以外的藝術形式借鑒,比如傳統的作家應該謙虛一點,向網絡作家學習、向年輕作家學習,如果你不了解年輕人寫了什麼東西,你談創新,也是一句空話。當然,還要盡量涉獵更多的藝術樣式,包括話劇、戲曲,任何一種藝術元素都有可能被移植到小說裡面,任何一種藝術樣式都有可能激發作家的創作靈感。
新作品的新,就是我前面說的三點,第一是題材新,過去寫得很少或者沒寫過的﹔第二就是大膽對一些東西進行反思,文學裡面應該有懺悔,作家應該在大家習以為常的地方進行反向思維﹔第三,關鍵是人物,一個作家最終讓人記住的不是他講的故事,而是他塑造的人物,講曹雪芹想起賈寶玉、林黛玉,講魯迅想起阿Q,講張愛玲想起曹七巧,故事我們可能都忘掉了,但人物在我們腦子裡有形象,如果一個作品裡塑造了一個或者幾個讓人難忘的新人物,這個作品肯定是成功的。
環球人物雜志:您小說裡的故事都很神奇,是您的個人經歷就那麼神奇嗎?
莫言:很多事情是童年聽說的,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當然,寫的時候肯定有大量的想象,即便是一個簡單的故事,經過作家的想象和發揮,也會變得非常華麗,非常復雜。
環球人物雜志:您的小說有一個永恆的背景,就是家鄉高密。現在有個說法,您就是高密的一張名片。
莫言:高密沒有旅游資源,山啊、水啊、古跡啊都沒有。它曾經是個很發達的縣城,有廟宇城牆,如今徹底沒有了,片瓦不留。高密也想搞文化、搞旅游,難度很大,就拿我來做文章了。我跟我們縣裡的領導說,隻因高密名人少,故把莫言捧上天。但我頭腦是很清醒的。高密建了莫言文學館,怎麼來的呢?最初退休的老干部成立了莫言研究會,正好縣裡有個空置的舊樓,他們跟縣裡商量,反正空著,索性拿過來給我們用,於是在那裡搞了一個莫言文學館。我是反對的,但也沒辦法,人家說我們研究一個作家,你沒權干涉吧?2009年舉辦開館儀式,我說我非常感謝,但這個小樓裡擺的那個莫言跟我已經沒有太大關聯了,我非常清楚我根本沒做出什麼成績來。高密就是作家少,如果像北京、南京一樣多,肯定就輪不到我。
環球人物雜志:有一些西方學者批評您的作品,比如德國漢學家顧彬,他說您用43天寫出一部小說是“不尊重語言”,德國很多作家1天隻寫1頁﹔而且批評中國作家外語水平差,沒有開闊的視野。
莫言:我1987年就見過顧彬,他的批評我覺得有道理。德國很多作家更多是在思辨,不像我們這樣迷戀故事,思辨確實是我們中國作家的弱項,我們應該在這方面補補課。但如果小說光有思辨,沒有人物,還能算個小說嗎?
顧彬對語言的重視,我完全同意,不管你寫故事性強的小說,還是寫思想性強的小說,語言肯定都是第一要素。如果懂一門或者兩門外語,那更好啊。假如我們能直接閱讀英文的、法文的、德文的小說,可能比讀翻譯的小說好得多,因為翻譯是一種再創造,有的小說可能是一流小說,翻譯過來就成了二流甚至三流的了。另外,如果我懂一門外語,我肯定會和母語形成一種對照,在比較中我才會知道漢語哪裡比英語好,哪裡不如英語,才有可能形成語言的創新。但是沒有辦法,現在我50多歲了,再要求我學外語,我努力一下,也許能學會問路、點菜,但要學會閱讀原文、體會原文的精妙,那太難了。我們寄希望於下一代人。
環球人物雜志:前面您也提到,傳統作家要向網絡作家學習,您怎樣看待當下的網絡文學?
莫言:網絡文學我讀得不多,但我知道在網上已經熱火朝天了。我上過一次小說網站,發現很多網絡作家的語言十分純熟。一些活躍在年輕人口頭上的語言表達方式,在我的交往圈子裡是聽不到的,很生動,當然有的也很玄。閱讀這樣的網絡文學,能使我與當下的生活保持一種密切的聯系,能夠通過他們的作品感受到我現在不熟悉的生活氛圍。比如,網絡上很多人寫的懸疑小說、驚悚小說,想象力是非常發達的。
現在的網絡文學就像早些年的網絡購物一樣,是勢不可擋的。將來文學閱讀的時間,慢慢會被網絡閱讀吃掉,人們讀小說更多是通過電腦、手機、電子閱讀器,傳統的紙質閱讀肯定會變成一個小小的角落,但也不會完全消失,因為手捧一本書的感覺是特別的,是能夠欣賞書本裝幀的藝術美的,會有一部分讀者願意用這個方式來閱讀。隻不過,再也不會有洛陽紙貴的現象了,將來紙書肯定是不貴的。
環球人物雜志:您怎麼看待當下的“80后”寫作?他們的生活經驗可能很簡單。
莫言:生活經驗簡單對初期寫作肯定構成障礙,每個作家的初期寫作多半是從自己熟悉的生活開始的,寫自己熟悉的環境、熟悉的人物,甚至寫自己。但寫“我”、寫學校,這點資源寫兩本小說就用光了,你不能老寫你高中那段生活。現在很多青春作家面臨著怎麼突破小我、小環境、小圈子,進入到更大的社會環境裡、投入到更廣闊的社會生活裡的問題。
獲得更廣闊的思想,隻有通過閱讀和生活,沒有別的辦法。閱讀可以彌補生活經驗的貧乏,讀歷史可以讓你的生活往前提,讀科幻可以讓你的生活往外擴。我們看到的歷史小說,都充滿了時代意識,“80后”作家和“50后”作家寫的歷史小說肯定不一樣,因為他們的意識不一樣了。
韓寒、郭敬明、張悅然、李傻傻、馬小淘,這些“80后”作家都有各自的特點。李傻傻是從農村出來的﹔韓寒是離經叛道的、反叛者的形象﹔郭敬明的作品是建立在動漫基礎上的小說,想象的東西比較多,跟現在生活的關聯非常少﹔張悅然剛開始是寫女性的情感經驗,現在也在慢慢擴展。他們還是形成了各自的風格。
![]() |

分享到人人
分享到QQ空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