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琳娜擺脫“大裙子晚會歌手”生活后,一直致力於探尋民族音樂的自由性。新京報記者 郭延冰 攝
這十來年裡,龔琳娜的人生被兩件事清晰地隔開。第一件事是2002年遇到老鑼。在那以前,她是畢業於中國音樂學院、已獲過青歌賽銀獎的民歌手,演出機會不少,卻自感無趣。德國音樂家老鑼(Robert Zollitsch)為龔琳娜打開了一扇窗,從那以后,主流民歌手穿著華麗的大裙子登台、奔波於各地晚會的生活,與龔琳娜再無交集。2004年,她和老鑼自然走到了一起,兩人一度歸隱山林,快樂地做音樂、照顧孩子去了。
另一件事是2010年《忐忑》在網上意外走紅。這首曾拿下歐洲“聆聽世界音樂”最佳演唱大獎的作品,原本只是老鑼與龔琳娜的游戲之作,在王菲的“欲翻唱”和杜汶澤等人搞笑翻唱的推波助瀾下,成為那年爆紅的“神曲”,從此,更多人知道了龔琳娜。
今年年初,在湖南衛視和江蘇衛視的晚會上,龔琳娜連續拿出了《法海你不懂愛》、《金箍棒》和《愛上大笨蛋》三首新作,“神曲天后”的地位得以鞏固。這一次,他們迎來的批評比贊美多得多,很多人抨擊龔琳娜嘩眾取寵,老鑼寫的歌詞也成為討伐對象。
春節后的一個下午,我在龔琳娜和老鑼的工作室和他們見面。木質家具,布藝沙發,米白的牆,屋子中央的地面鋪上一襲磚紅色的地毯,最特別的是待客的拖鞋:黑色的圓口布鞋。在採訪中,老鑼突然歪著頭問身邊的龔琳娜:“你說,我們現在是不是太幸福了?”爆紅之后,他倆也一度迷茫過,但如今對於“娛樂性”“俗與雅”已看開,老鑼說:“我們不依賴現在的知名度,我們知道沒有這些我們也會很幸福。”“所以我們不害怕這些東西會消失”,龔琳娜補充道。C10-C11版採寫/新京報記者 陳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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龔琳娜:我非常喜歡探戈大師皮亞佐拉,我聽他的音樂會手舞足蹈,然后靈魂就飄了。在唱歌上,我的偶像是墨西哥女歌手Chavela Vargas,我經常會聽,尤其情緒最低落的時候。中國歌手裡我非常喜歡李娜——她現在已經出家了,她是對我影響很大的中國歌手,她原來唱的是豫劇老旦,唱流行歌也很有中國韻味。
我還喜歡黑澤明的電影,他的作品不會經常看,但看一個會讓你震動很久。他可會用音樂了,那麼早的電影,音樂已經很現代了,現在聽都不過時。他知道怎麼說故事,不像很多藝術電影那麼生澀。李安我也很喜歡。
老鑼:小時候聽得最多的是匈牙利作曲家巴托克,后來聽了很多Olivier Messiaen的音樂,中國作曲家陳其鋼就是他的學生。流行音樂我聽得不多,但世界各地的民間音樂我聽得很多。中國音樂對西方人真是比較難,有時候我覺得我通了,有時候又覺得根本就不懂。也不是通了就沒得學了,一直都在學習。
我喜歡中國比較偏僻地方的人新創作的音樂,比如陝北、河南嗩吶聲組合的紅白喜事樂隊。他們有時候還用鍵盤、小號、長號、低音鼓,保存了中國傳統音樂的根,又發展了一種新的中國音樂。我特別希望聽到這樣的中國音樂。
不想像木偶,到處假唱
新京報:你最早接觸民族音樂是什麼時候?
龔琳娜:我5歲上台唱歌,7歲在少年宮學各種民歌。我是漢族,但從小就唱苗族、布依族、侗族的歌。1983年我就坐飛機到北京演出,還去各地參加各種比賽。去上海演出,人家覺得貴州人是吃死老鼠肉的,但我們一唱就把大家都鎮了。1988年我12歲,去法國演出了五十多天。我還見過波蘭帥哥,他們穿著靴子,好帥啊。
老鑼:12歲你就會看波蘭的帥哥。
龔琳娜:每個國家都是演民族的節目,我看了非常多。所以從小的理想就非常清楚:我要做民族音樂,而且要國際化。我走這條路是自己選的。
新京報:2000年你在央視青歌賽獲獎,某種程度上說,你已經成功了,后來為什麼走了另一條路?
龔琳娜:那時起到2002年是我非常痛苦的時期,你發現你的目標實現了,但那不是你想要的,每天像一個木偶,到處去假唱,那個環境裡大家都這樣,我也不會想要去真唱。我知道再這樣下去,我就跟音樂沒什麼關系了。那時候我不知道要怎麼辦,知道要怎麼辦是2002年遇到他(老鑼)。
新京報:你們第一次見面是怎麼樣的場景?
龔琳娜:2002年在三裡屯,一個小型的世界音樂演出,我那時特別想了解新的音樂,就跟朋友去了。他跟其他幾個音樂家一起演出,自己彈巴伐利亞琴唱了一首。我並不覺得那場演出多好,但我的畫家朋友說了一句“那個老外挺不錯”,我就注意到他。他知道我是搞音樂的,我們就留了電話。1993年他就在上海音樂學院學古琴、跟中國的民族音樂家合作,2002年他又來北京想重新尋找音樂家合作。
一個星期左右后,我們就一起做音樂。第一次兩人即興了三個多小時,那次對我影響特別大,讓我覺得音樂不是為別人表演,以前都習慣要演給別人看。那次沒有觀眾,我更多要聆聽自己心裡的聲音,聆聽他的樂器。那三個多小時把我全身唱通了,想怎麼唱就怎麼唱,沒任何條條框框。
“對不起,好惡心”
新京報:你們的默契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龔琳娜:第一次合作我們沒有說話,但音樂讓我們毫無障礙。我找不到怎麼唱的時候他的琴就會引領我,我們會很自然地在一個地方結束,在一個地方把它推到高潮。音樂上的契合我們是從頭就有的。
老鑼:我經歷過這樣的即興,知道怎麼把對方挖出來。遇到她,我就意識到找到了一個還沒有挖出來的寶藏。她唱得很細膩,都是心裡出來的聲音,沒有通過思想,很直接的,但在很高的水平上,世界上都沒有很多這樣的歌手。
龔琳娜:以前我一直不太自信,在學校,大家都喜歡聲音比較寬的,而我嗓門比較小,大家說我樂感好、很努力,但聲音條件不怎麼樣。第一次有人贊揚我的音色有張力又很細膩,他原話是“裡面那個拐彎特別有魅力”,我記得我當時就摸著脖子說:“真的嗎?”
老鑼:后來去她家,她媽給我放她上電視晚會的VCD,我看了后跟她說:“對不起,好惡心。”
龔琳娜:我媽拿出VCD向他炫耀嘛。他說得很直,我媽就受不了了,但我心裡覺得他是對的。其實我們內心都有一種聲音,他是把我內心的聲音搓出來了。
后來他邀請我去參加德國一個最大的世界音樂節,我的天窗一下就打開了。那些音樂家都特別快樂、自然,台下觀眾也很放鬆。我覺得民族音樂應該這樣做,自由自在,千變萬化。去年夏天我們帶著大白嗓合唱團代表中國去演出,在城堡上最漂亮的舞台演了兩個專場,這個夢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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