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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教授:“天山武林大會“怎能叫cosplay?”

2013年09月04日15:49    來源:中國青年報    手機看新聞
原標題:北大教授:“天山武林大會“怎能叫cosplay?

  身著藏青色對襟衫、腳蹬布鞋的國學家龔鵬程這幾天總算回到了北京。他在博客上感嘆:要修養幾天了!

  在剛過去的這個8月,這位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做了很多事:他在布局呈八卦狀的新疆小城特克斯舉辦了一場“天山文化周”,順路在烏魯木齊參加了一場邀請了11個“武林門派掌門人及傳承人”的“天山論劍”,還在都江堰文廟為弟子舉辦了一場傳統“士昏禮”,最后至甘肅平涼籌辦了“西王母會議”。

  然而,其中最不起眼的“天山論劍”為他帶來了最多的混亂。

  這個台灣學者一直致力於推廣傳統文化,近年來曾帶著“武林各派掌門”在全國各地搞活動。可這次“天山論劍”,讓“武林”以一種他最意想不到的方式走紅了起來。

  日本人一來,看到他們展示的少林拳法納悶了:“誒,跟我們練的怎麼不大一樣?”

  “這些門派都是有宗教背景的,和尚當然穿僧服,道士自然穿道袍,這怎麼能叫cosplay?”盡管“天山論劍”已過去多時,龔鵬程還是不能諒解一些媒體把各派的演示稱為“中老年cosplay”。

  他對自己請來的武林人物信心滿滿,但面對媒體,隻能拉出“國家”來証明他們的資質:“國家體育總局有一套評級制度,最高九段,我請來的各派掌門人及傳承人,都在六、七、八級之間,屬於國內第一級的高手。”

  看多了網友對這件事的譏諷后,他覺得,問題的症結在於“人們對現實世界中的武林太陌生了”。

  生長在台灣的龔鵬程還記得,在當年的台北,街邊武館很多,大批從大陸流落過來的武師帶來了全國各地的功夫,一個公園裡可能有“十幾二十個門派在練武”,“有些職員早晨出門,先去公園和師父打一架,然后再去上班”。

  “我們那個年代和環境,小男孩習武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他說。

  他也少年習武,“練得很雜”,讀過數百本與武術相關的書,到各個武館求教,還學過拳擊、空手道。

  香港同樣有一個濃縮的江湖。在王家衛電影《一代宗師》的末尾,女主角宮若梅站在上世紀50年代初的香港街頭,望著路兩旁層層疊疊的武館招牌,感嘆“一眼看上去,這兒不就是個武林嗎?”

  “現代香港的武俠小說、武打電影那麼興盛,不是沒有原因的。”《一代宗師》的編劇徐皓峰告訴記者。這種傳統延續至今,香港演員黃秋生就是個有武林身份的人,導演唐季禮也有一身好功夫,“他在武館裡是師父悉心栽培的守館弟子”。

  與香港、台灣的華人世界不同,大陸的傳統武林門派,經歷了更多起起落落。

  在龔鵬程看來,在大陸,“武林”是個離生活很遠的詞。

  20多年前,台海兩岸恢復交流,已經是大學中文系教授的龔鵬程開始游歷大陸。他有很多新奇的發現,“兩岸隔絕交流那麼多年,可是連雜貨鋪裡擺放貨品的方式都是一樣的”。有一回,他與幾個台灣教授尋訪到了朱熹講學的一處書院,那裡早已坍塌,一片荒煙蔓草。學者們忍不住流下眼淚,當地人在旁看著,覺得很稀奇。

  上世紀80年代初的大陸,武術也正從這樣一片荒煙蔓草的境況中重新萌芽。

  “像少林寺,‘文革’時候把裡面的和尚都趕走了,后來中日邦交恢復,日本的少林拳法聯盟興沖沖地來大陸尋根,怎麼辦?河南省隻好派幾個武術隊員剃了光頭在寺裡等著,日本人一來,看到他們展示的‘少林拳法’,就納悶了:‘誒,跟我們練的怎麼不大一樣?’”

  為了適應時代,青城派弟子大演“鋼槍刺喉”之類雜技似的硬氣功,而掌門人最為大力推介的一項服務是“養生”

  “武林大會”的靈感源自2007年,龔鵬程在珠海一高校講課時,碰上了該校“體育文化”課程的啟動儀式:表演弓道技藝的日本老先生身著傳統服裝,在尺八的伴奏下拉開一人高的長弓﹔來自佛山的黃飛鴻第四代弟子們扛著兩條活靈活現的龍、八尾搖頭晃腦的彩獅出場……

  龔鵬程注意到,台下師生看得“目瞪口呆”。

  鑼鼓聲中,他冒出一個念頭:能不能請中國各大門派掌門或代表人物來講解、演示,讓學生們透過武術來認識傳統文化?

  他的想法得到了常務副校長郭少棠的支持。郭是香港歷史學家,從小跟著哥哥追隨葉問學習詠春拳。

  2007年末,在珠海,龔鵬程策劃的武林門派講座辦起來,教室裡果然擠滿了好奇的學生。他們用金庸小說裡的江湖來理解眼前的“武林高手”,青城派掌門劉綏濱遇到了這樣的問題:“余滄海是貴派大師嗎?”,少林寺武術教頭釋德揚則被人追著問:“少林寺真有《易筋經》嗎?”

  一位在場學生記得,德揚禪師帶著濃重的河南口音豪爽地回答:“要我說啊,易筋經,其實就是廣播體操。”

  慕名而來坐滿整個階梯廣場的聽眾們被禪師的幽默逗得哈哈大笑。

  從那之后,在龔鵬程的牽頭組織下,少林、武當、峨眉、青城、崆峒乃至萇家拳等門派代表人物幾乎每年都在不同地點、不同形式的“武林大會”上聚首,有時是某個城市舉辦的研討會,有時則是在電視台的娛樂節目上。

  但大陸還有另一個金庸小說中沒提到的武林。差不多在龔鵬程剛剛踏足大陸時,北京少年徐皓峰開始學習形意拳。教拳的老師是他二姥爺李仲軒,71歲,在西單給一個電器商場看店。

  多年后,沒練成武術的徐皓峰成為專寫武俠的作家。在一本名為《大成若缺》的書中,他記錄下上世紀80年代初北京一帶的武術江湖:身懷武功的拳師騎著自行車在街頭轉悠,從打群架的年輕人中挑選可造之材﹔工商局的先進工人王建中練武數年,小有成就,突然發現“傳統兵器在打群架時非常好使”,他用月牙鏟對付木棍,用雞爪鉞克制匕首,手持一柄太平槍,別人的鐵?立刻相形見絀。

  霍元甲創辦的“精武體育會”也差不多在這時“考古發掘后重新發展起來”。十一屆三中全會后,上海一批武壇名師重新整理出若干套精武傳統拳種,獲得了原國家體委頒發的“武術挖掘獎”。

  在四川,從1983年開始,政府花了6年時間挖掘整理傳統武術,最終確定“四川與重慶地區還存在68個武術流派”,其中三支屬於青城派。

  人們開始尋訪曾被驅逐的少林寺和尚,雖然尋回來之后發現,“大多數禪師不會武功”。

  真假難辨的武林人物也開始冒出來:自稱是“少林32代傳人”的海燈法師,會“二指禪”的功夫,最后被証明都是子虛烏有﹔龔鵬程還見過一個號稱是“崆峒派”的社團能給人表演“七傷拳”——可這門功夫是金庸杜撰的。

  “‘天山論劍’上的這些門派現在還存在,其實很不容易。”龔鵬程一一歷數道,“他們得有掌門的信物,要能說得出譜系的傳承,還得有本門特色的功夫。經過這麼多年,還能保留這麼多資料的門派,其實並不多。”

  但一些傳統也許不會再見天日了。龔鵬程曾一度好奇於傳說中霍元甲的“迷蹤拳”,上門看他的曾孫練了一趟霍家拳,“形貌略具,而精氣神採似乎相去甚遠”。

  “舊時代的武林是非常講究禮節的。”徐皓峰說。如果有人要去武館踢館,得先奉上名帖、講明來由,師父不會輕易與人交手,一般都由得意弟子出戰,這樣就算輸了,也能保住武館的體面。

  “如果像武俠電影裡那樣不由分說打上門去,徒弟一個個招架不住倒地,那這不叫踢館,而是治安事件,師父可以報警。”

  李仲軒的師父之一薛顛,對形意拳有很多創新,打拳時能以極快的速度鑽過長凳,眼力稍差的人都看不清楚。1953年,他在“鎮反”運動中被槍斃。

  后來,上世紀80年代熱衷於在街頭打群架的那一批人,多半在“嚴打”中被判刑或槍斃。

  在邀請各大門派代表人物講解演示的過程中,龔鵬程見到,為了適應時代,各個門派都在做著調整:競賽與表演的內容成為武術練習的重點。為了這個,青城派在青城太極的功夫中加入原本沒有的推手,弟子們開始大演“鋼槍刺喉”之類雜技似的硬氣功,而掌門人最為大力推介的一項服務,是“養生”。

  懷念充滿道義與禮儀的傳統武林,但現在已經沒有武林了

  現在,在各種文化研討會上,武林代表人物依然能清晰地說出幾大門派武術的特點:少林功夫朴實無華、勇猛強悍﹔武當拳術則講究后發制人、以靜制動﹔峨眉武術剛柔並濟、形神合一﹔而青城派山高林密,擅長在高低不平及狹窄地帶發揮……

  很難說外人對這些流派有多少興趣。這一次,在烏魯木齊的“天山論劍”武林大會上,龔鵬程原打算帶著“各派武術代表人物”去展示不同門派的功法特點,到了現場,他發現觀眾們一心想看“掌門”打架。

  據說,龔鵬程一直勸各門派代表不要接受台下的挑戰:“一旦開打,這活動將來恐怕再也不能辦了。”

  光說不練的武林高手們擋不住輿論對他們身份的質疑。少林寺曾對媒體否認代表“少林派”參加“天山論劍”的釋德朝禪師的身份,然而,一名少林俗家弟子為他辯解:在少林,“德”字輩的僧人要比“永”字輩的僧人高兩輩,自從釋永信成為住持之后,“我們這些輩分較高的都被放逐了”,因此“外聯部的小孩”不認識。

  崆峒派第11代掌門人白義海,同樣身陷身份之爭。但是他在2008年教過的一名學生記得,當時白義海的身份是崆峒派太極門的掌門,他還說過,掌門人是他師母。

  “他有點老土,看著也挺憨厚,特別熱衷於傳播崆峒派的功夫。”令這位學生印象深刻的是,白義海每天傍晚都會出現在學校操場,免費教授崆峒太極——一門實戰性非常強的太極功夫。

  可有興趣去學習的學生,隻有寥寥幾個。

  在2012年6月湖南衛視播出的娛樂節目《天天向上》中,白義海告訴主持人,崆峒派的入室弟子有300人,學員得有“四五萬人”。與此類似,青城派掌門劉綏濱座下有上千名磕頭、燒香的徒弟,來自50多個國家和地區。為了弘揚青城功夫,他還請人開發了兩款手機APP應用。

  盡管如此,傳統武術興盛的程度,依然遠遠比不上跆拳道或是瑜伽這類運動。

  “像跆拳道、空手道和拳擊,都有統一的道服、按部就班的教程與等級,學起來效果明顯。但中國的傳統武術沒有發展到這種形式。首先,你得找對師父,但是一個好的師父,很可能第一年都在讓你練站樁。”龔鵬程相信,武術的傳承需要找到更現代的方式。

  而徐皓峰更懷念充滿道義與禮儀的傳統武林。那是在民國初年,在內憂外患中,人們相信習武能夠強健體魄,“於強種保國有莫大之關系”。民間興辦的武館遍及全國,官方則主辦了“中央國術館”,各大門派將他們的武學典籍向國術館公開,方便有志於學武術的國民。

  那是傳統武術轉瞬即逝的“黃金時代”。除了開館授徒、加入幫派或是報國從軍,身懷武藝的“練家子”們在節慶時還能給鄉親們舞龍舞獅,平時則可以治療跌打損傷。

  “那時候,他們是一個專門的社會階層。”這位擅長寫武俠小說的70后說,“從這個層面來說,大陸現在已經沒有武林了。”

(責編:王鶴瑾、許心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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