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套三冊的《旅順博物館所藏甲骨文》是研究甲骨文的學術精品。本報記者王華 攝

上圖:這套書採用了照片、拓本、摹本“三位一體”的方式集中發布。
本報記者王華 攝

右圖:本次在旅順博物館館藏甲骨文中發現的部分新字和字形。
本版圖片除署名外由張幫義 攝

旅順博物館館藏甲骨。
題記:
當深埋於3000多年前安陽殷墟的甲骨重見天日時,沒人會想到這些被當做一味中藥“龍骨”兜售的骨片,上面猶如天書般的字符竟然是開啟神秘商朝的密碼。
從清代光緒年間甲骨文第一個發現者、金石學家王懿榮開始,數代人甲骨文學者、大家開始了破解甲骨文世界求索之旅。隨著越來越多甲骨文的破解成功,立國於3000年的殷商向世人徐徐展開了它的歷史長卷。
本報記者秦玉
昨日,來自中國大陸、台灣、香港以及法國的殷商史研究一線的20多位頂尖研究和破解高手,聚集在旅順博物館參加《旅順博物館所藏甲骨文》的首發儀式和學術研討會。他們有在甲骨考釋方面的卓然者,有甲骨綴合的頂尖高手,有研究殷商歷史的集大成者。
記者也藉此一窺甲骨破解的面紗,走近殷商的遠去世界……
宋鎮豪:
破解甲骨新字不像大家想象的那麼難
甲骨學研究過程中,將羅振玉(雪堂)、王國維(觀堂)、郭沫若(鼎堂)、董作賓(彥堂)、胡厚宣五位研究特別精深的殿堂級大師稱為“四堂一宣”。宋鎮豪就是胡厚宣先生的弟子,他為甲骨學研究的傳承與發展所作的貢獻,可圈可點,他也是本次國家社會基金項目“旅順博物館殷墟甲骨文整理與研究”的主持人。
傅斯年曾用“好像發現一顆新的星球”來形容破解一個甲骨文新字的難度。由於甲骨的珍稀和脆弱,都是深藏在博物館、研究所的恆溫恆濕的大庫中。許多研究甲骨的專家學者隻能靠著錄進行研究。由於技術問題,很多資料無法將甲骨文纖細的筆畫清晰呈現。一筆模糊或沒能呈現出來,就很有可能將研究者帶入歧路。
宋鎮豪激動地說,將這批羅振玉先生的珍藏甲骨編成著錄出版,可以說是完成了甲骨研究幾代人的心願。甲骨文研究大家王國維先生曾提出過利用照片、拓本、摹本“三位一體”的方式進行甲骨文研究,但心願未了便投湖自盡。本次“旅順博物館所藏甲骨文”項目一個重要成果就是首次將旅順博物館所藏全部2211片甲骨按“三位一體”集中發布。值得一提的,本次著錄中還首次將甲骨側邊採用新方法進行了清晰呈現,可以說填補了甲骨文研究的空白。
宋鎮豪說,甲骨側面薄的地方隻有1毫米,“過去我們提供的甲骨文照片隻有正面和反面,由於技術問題,甲骨側面的鑽鑿形態和文字沒有受到重視,其實鑽鑿的厚度、深度以及裡面紋理的變化可以提供貞人(佔卜的人)用什麼樣的工具、挖的深度等更為詳盡的信息,而且會對甲骨的綴合也能起到很好的幫助作用。”
本次“旅順博物館藏殷墟甲骨文的整理與研究”一個重大成果是將發現的34個新字、新字形全部考釋出來。“甲骨中一個字可能有不同的字形,考釋一個新字要從三個方面入手,一是從形、音、意﹔二是結合上下文和新字所處的位置﹔三是根據甲骨的語法,判斷新字的詞性。”在宋鎮豪看來,從這三個方面入手,加上多年的積累經驗,破解新字並不像大家想象的那麼難。
宋鎮豪也是研究商史的大家,他告訴記者,本次新字不僅大大豐富了甲骨文的字庫,而且隨著新字考釋出來,澄清了一些歷史疑問。“比如考釋出來的新字裡,記載著兩種刑法,一種是割耳朵,一種是割鼻子,正好和《尚書》記載的‘五刑’中的兩種吻合。像割耳朵的這種刑罰,清代學者孫詒讓認為尚書文獻記載是個誤字,現在看來文獻記載是對的。”
夏商統治者的田獵,並非純為“淫逸康樂”,還有祭政和擴充肉類食品來源等方面的需要。田獵前,商王也都是要佔卜。在旅博館藏甲骨中有一塊大龜甲,上面刻著300個字卜辭記載的就是王的“田獵”,上面有很多地名。“根據當時車行一天60裡和步行30裡,就可以推算出來田獵所到之處與王邑之間的距離。”
殷商的卜辭中,多有對氣象的佔卜。宋鎮豪說,本次還在發現了從5月到11月歷時超過200天的與歷法有關的卜辭,這對考察商朝的天文歷法提供了非常重要的研究數據。
此外,這次研究還發現了一些人名。“殷商人起名字和我們現在是不同的,他們有的是根據出生的時日,比如上甲微、武丁,有的是根據氏族的名字加一點自己個性化的東西,所以這類人名隨著人的死亡往往會在甲骨文中消失。”
“我們現在就非常想知道商人的思想、觀念,生活的場景,文化擴展的路徑……”雖然隨著甲骨學研究的深入,殷商從最初的大致輪廓到現在的日漸清晰,但宋鎮豪坦承,我們無法真正回到古人的世界,隻能體味遠去世界傳遞而出的歷史文化韻味。
蔡哲茂:
研究甲骨隻有一條路老老實實走
蔡哲茂是台灣中研院史語所研究員,前后考釋破解了二三十個甲骨文字,這是一筆令他自豪的成果,畢竟有些學者終其一生都沒能考釋出一個字。
對有的“民間科學家”號稱能破解出兩三千字,蔡哲茂很不以為然。在他看來,破解過程不是猜謎,看著像什麼就往什麼上靠。考釋,隻有一條路老老實實地走。羅振玉曾提出一個破解的倒推方法:從許慎的說文解字開始,再到西周的金文,最后推到甲骨文。戰國時期簡帛的發現也提供了新的研究路徑。“研究甲骨文的人要通訓詁學、聲韻學、文字學、金文等。”
蔡哲茂的老師金祥恆是研究甲骨大家董作賓的嫡傳弟子。蔡哲茂說,與甲骨文研究的前輩相比,他們的研究在一步步深入。比如,伊尹是輔佐商王成湯立國的歷史名相。他曾經在夏臥底多年,收集到很多“情報”,而他很多信息來源竟由夏最后一代王“桀”的寵妃“妹喜”提供。
甲骨文中“妹喜”的妹字就是蔡哲茂考釋出來的。“在夏商,女人名字姓放在后面,妹喜就是姓喜名妹。”蔡哲茂考釋認為,夏滅亡后,伊尹和妹喜成婚,后代形成“黃族”大族,后來卜辭中多次出現的“黃多子”就是指伊尹的后代。
有意思的是考釋甲骨文也能找到現代稱謂的源頭。在甲骨文中有一個“兩手抓一隻烏龜”的字形,在所見卜辭中,伊尹的“伊”后面就跟著這個字。經過蔡哲茂考釋,這個字就是“舅”。在上古音裡,龜和舅都屬於群母幽部。“在古代,結婚的男女雙方稱彼此的父母為舅姑,后來,女方的哥哥也被稱為‘舅’,這也是后來‘舅哥’的由來”。蔡哲茂也由此考釋出,伊尹應該是將自己的妹妹或者女兒嫁給了成湯。
一個新字的考釋還可以窺見殷商當時的俗尚。蔡哲茂用他前兩年破解的甲骨文“隱”舉例說,在殷商男性奴隸被稱為“臣”,女性奴隸稱為“妾”,他們不僅承擔當時殷商的苦活累活,還要在商人的各類祭政中充當人牲,這種血腥的死亡讓奴隸時有逃亡,當時還有專門抓逃跑奴隸的人。“卜辭裡就有問:逃跑的臣、妾能不能抓回來﹔抓回來的奴隸要被鋸掉腿,被鋸掉腿的奴隸能不能活。”
劉釗:
甲骨文研究日趨精密化
甲骨文研究中有“南裘北李”說法,南就是指復旦大學的裘錫圭先生,可謂是破解高手中的高手,精通古文字、考古、歷史的裘先生一生破解了上百個甲骨文字,准確率很高,經后來考古、金文新發現互証,往往証明裘錫圭的考釋是對的。
復旦大學出土文獻研究中心主任、教授劉釗受裘錫圭指點很多。
劉釗告訴記者,現在甲骨文的研究和裘先生那些老一輩的甲骨文研究者相比,現在的甲骨研究日趨精密化,對甲骨材料本身的研究比以前也有著長足的發展。“以前的研究基本是粗獷式的,加上傳播有限,每個研究者隻能看見自己能收集到的資料。現在,各種著錄信息、流傳情況、以前的各種考釋意見都會被完整整理出來,形成一個非常完整的信息包,而這些對甲骨的考釋會起到一個關鍵的作用。”
雖然甲骨文已經是一個較為嚴密的文字系統,但也保留著原始的孑遺和痕跡。“比如說,甲骨文的一個字在不同的類組裡常常會有不同的寫法,以前會認為是不同的字。在不同的類組裡,表示一個詞也會不一樣。其中一個原因是不同貞人在刻寫時,有時多一筆有時少一筆,同時也說明甲骨的語言文字處於變化的過程中。”劉釗說。
我們都玩過拼圖游戲,綴合就是將破碎的甲骨拼合出原來完整的樣態,這也是甲骨文研究領域的一項必修的“武功”。劉釗說,學界曾經利用計算機進行綴合,但因為情況太過復雜,效果並不理想。不過劉釗認為,這仍然是未來的方向。“過去一塊甲骨片隻拍正面,后來研究者意識到反面也有研究的價值。現在,給甲骨拍照時,出現了拍十個面的細致程度,正反兩面,每一個面連四個甲骨的邊緣都要拍到,為研究者提供了更多的信息。”
劉釗說,商代有很多文體,甲骨文只是佔卜和祭祀用的一種文體,是記事刻辭,但是透露出的一些細節仍然可以反映出當時的環境、氣候等。比如,卜辭中出現有“象”、商王會每天進行田獵,田獵上來的飛禽走獸都有,這說明當時的殷商所在的環境一定是植被茂盛、氣候溫熱。
甲骨學在國際上是一門顯學,日本、俄羅斯、美國、法國都有學者研究,但海外近年來的研究也呈現衰落,接班人處於青黃不接,這樣反映出甲骨文研究的“高冷”。
(來源:大連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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