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中國“陝北老奶奶”的接班人
韓美林在開動“大篷車”的過程中,手裡還拿著另一件東西——“作業本”——他的設計和繪畫手稿,足有70多箱。他把它們稱為“作業本”,一摞摞厚厚的“作業本”上面,每一頁都寫得密密麻麻,從中記錄“大篷車窗外”交替變換的人文風景,追尋飛速閃現於腦海中的一個個藝術靈感,他的成幅作品無不從中生發而來,每一頁都散發著韓美林特有的藝術氣息。

為了寫《天書》,韓美林手上的皮脫了一層又一層

韓美林的部分《天書》作品
除了採集民間藝術,韓美林還熱衷於古文字和岩畫的發掘與整理。他把它們也記錄在“作業本”上。在“藝術大篷車”的旅途中,他花費30多年的心血,從全國各地大量的文物和民間符號、繪畫、紋飾上搜集整理出甲骨文、古刻劃、岩畫、紋樣符號及數萬個字符的天書,這些古文字的神秘感引起了韓美林兒童般的好奇心,另一方面古文字古朴、概括、抽象的形象美和現代感更吸引了他的審美目光,激發了創作靈感。“我不去那些別人熱衷的旅游點,而是去深山老林、黃土沙海。那裡曾經是一片繁榮,而今是一片荒涼。那些搬不動的、風沙熱浪一時也沖擊不完的古文化遺存是我最有興趣的去處……我去了賀蘭山、桌子山,去了陰山、黑山,還有雲南淪源、元江和那時尚在戰火中的麻栗坡。那一次雲南之行就走了一萬多公裡。不論是刻的,還是畫的(用牛血和赤鐵礦石粉畫在岩石上),無限感動。如果說畢加索看了中國書法而后悔沒生在中國,那麼我是幸生中國——沒有這些豐富的文化寶藏,絕對沒有韓美林。在我的畫裡,每一幅都能看出中國古文化對我的影響。從我的所有作品看,除了民間藝術對我起了不小作用外,兩漢以前的文化(包括甲骨文、金文、青銅器、石器、傳銘、岩畫)決定了我藝術作品的個性。”韓美林說。
這些記錄了“藝術大篷車”的故事和成果的“作業本”,成為他藝術創造的根據地、發源地、大本營,也是他的練兵場,是他滋生生命形象的溫床。對韓美林而言,採風和“大篷車”之旅不是旅游,不是玩表演,不是搞炒作。“我所見到的一切——草灘、高原、小曲、羊群、馬嘶、枯井、澀水、姑娘、小伙、暮老、佝媼,以及喜、怒、哀、樂、酸、甜、苦、辣、看、畫、聊、做、哼、講、捏、剪……還有鑼鼓、戲曲、民歌、舞蹈、岩畫、土陶、剪紙、村長、農夫、大官、小官、縣長、秘書、司機……信不信由你,下去以后這些概念會讓你有翻天覆地的新認知,你會重新構建你創作的藝術典型。”
他的創作來自生活裡的藝術典型,他也經常翻開“作業本”,找些靈感,為那些來自生活裡的藝術典型們創作藝術。有的媒體評論說,韓美林和他的“藝術大篷車”,像當年的紅軍一樣,永遠不敢向當地索取路費、報酬,甚至連人家贈送的土特產也婉言謝絕。上世紀80年代,韓美林在鈞美一廠創作時,他的藝徒每人都有他贈的畫作﹔在候機樓等飛機,一群空姐聽說韓美林在,都圍上去請他作畫,當時沒有紙墨,韓美林就在信封上畫起畫來﹔前幾年生病住院,過年時,他給醫院的醫生、護士都畫了賀卡——“當時有個小護士,剛剛談戀愛,我說我給你男朋友也畫一張。小姑娘很高興就去和男朋友‘吹噓’,不想她朋友根本不信,直到拿到我簽著他名字的賀卡,才大吃一驚”。韓美林說到這些故事,笑得手舞足蹈。

駱駝(鈞瓷) 韓美林
在“藝術大篷車”隆隆開動的歲月裡,韓美林和他的同道們除了發掘、發揚、制作民間藝術外,還建立了多所希望小學,並扶持那些無設計力量的小廠、窮廠、快垮台的廠,在現代文明和民族傳統間架起了一座橋梁。在銅川陳爐鎮的陳爐國有陶瓷廠,韓美林設計的東西都是兩套,給廠裡留下一套,自己帶走一套,用這個辦法支持他們。在陳州,“大篷車”安營扎寨20多天,他設計、學生制作,陳州窯這個主要生產青瓷和黑陶的古窯,共得到了韓美林的近400多件作品﹔在陳州採風結束后,“大篷車”用廠裡的煤、泥料和吃住都要給廠裡付錢。在河南出鈞瓷的禹州神垕鎮,韓美林把自己的設計圖紙留下。在臨沂前崔庄村,他緊握著祖傳四輩燒窯的老窯工謝景嶺的手,仔細詢問著一些具體情況,他決定“我要在你這兒設個點,我要設計好多東西,在這裡燒制,讓你的土陶工藝走向世界”。在沂南縣雙堠鄉,韓美林登門採訪一位農民的女兒劉乃梅,這位會剪紙、刺繡的巧姑娘,剪紙作品曾獲全國二等獎,韓美林對劉乃梅剪紙中精細的打刺技巧特別感興趣,說:“我讓你到北京的工作室工作好不好,由我來設計,你來剪,並向盤子上刻。”在沂蒙山區,建立了韓美林工作室臨沂陶瓷廠,並將這裡的兩位青年帶到北京韓美林工作室去學習、工作,為沂蒙山區培養民間藝術人才,工作室在臨沂的1個多月,設計燒制了淺紅、鐵黑、銀灰等百余種造型各異的陶藝作品,從原始的土窯裡誕生出了富有時代精神的陶藝之作……幾十年裡,韓美林培養的學生遍布中國各地,有的已經成長為國家優秀的藝術人才。目前中國美協韓美林工作室的20余名創作人員,都是在“藝術大篷車”下鄉時吸收回來的有藝術前途的青年人,而跟隨韓美林時間最長的學生,“大篷車”的經歷已有23年之久。
“我的創作基礎,就是腳踏實地地去體驗生活、探索生活、深入生活,在生活中發現的美才是永恆的美。我的‘大篷車’之行是文化扶貧、藝術採風。我是從民族、民間藝術中汲取營養而成長起來的。滴水之恩,當以涌泉相報。”韓美林說。在他仍顯厚重的山東口音裡,“人”字的發音總是特別重。
韓美林不願意人家叫他“大畫家”、“大師”之類的,“我這個人挺自由的”——他更願意自稱“陝北老奶奶的接班人”:“我跟著中國大地上的‘陝北老奶奶’們是沒錯的。她們的后方是長城、黃河、長江、喜馬拉雅山,那裡屹立著千古不滅的龍門、雲岡、賀蘭山,黑山、滄源、石齋山,良渚、安陽、莫高窟……我自己是‘中國的兒子’。我也大言不慚、問心無愧地講,我是中國的藝術家,是中國‘陝北老奶奶’的接班人。”
深入生活,深入傳統,是藝術家立於不敗之地的兩大基石。“為什麼我的創作多年來從不枯竭?最重要的一個原因是:我從來都把傳統和生活連在一起,使我的創作不斷,而且是看得見的,像小學生一樣天天向上。中國民間文化是我們取之不竭的源泉。我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的靈感?那麼多作品從哪裡來?因為我知道藝術的起點在哪裡。你隻要不惜吃苦,經常到老百姓當中去,聽他們講故事,你的創作就不會枯竭。所以我提議文藝工作者都應該經常開著‘大篷車’下去,到生活中去,到起點去找你的作品。”他的眼睛閃爍著希望——希望每年都有成千上萬的“大篷車”,去尋找中國大地俯拾即是、取之不盡的藝術寶藏。
中華文化的復興,始於文化的高度自覺與自信。韓美林用“藝術大篷車”及他的親身實踐,提升著最純朴的中國民間藝術的地位和尊嚴。
他又唱那些山窪窪裡的小調。他說他的“大篷車”要“再創造一些紀錄”。
“前面總是未知數。”對於韓美林,對於韓美林的“藝術大篷車”而言,在藝術的道路上,“大篷車”永遠在前行。它不是總結,而永遠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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