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羈的牛》

《赤足奔跑》

《我的法拉利之婚禮》

熊慶華在創作中。
那麼多年無人問津的畫作,如今單件售價五六萬元﹔由於初中就輟學回家“畫那些換不回一分錢的畫”,他打小就被十裡八鄉的村民當作教育孩子的反面典型,如今卻在網絡上獲贊“中國的梵高”。
湖北農民熊慶華面對突如其來的好運,卻不想順杆兒往上爬,“我隻不過畫出了我最熟悉的農村,並不是一些城裡人想象的那份鄉愁。”他透露,簽約京城一家藝術機構后,這兩年每年保底收入30萬元。不過,他沒打算搬離農村,“60歲之前我都不會到北京生活。擔心環境變了,不會畫了。”
他,村民眼中“隻會畫畫”的怪人
上周末,熊慶華在798藝術區推出個展“永生的鄉村”。一年前,同樣在這裡,39歲的他迎來平生第一次個展。眾多藝術家擠破頭都未必能進來的藝術聖地,似乎特別眷顧這位農民畫家。
或許隻有他本人知道這一天來得有多麼不容易。
念小學時,熊慶華的成績出奇的好。七八所鄉村小學組織的聯考,前幾名總能找到他的名字。“那時候拿回不少獎狀,給父母造成一種錯覺,以為我真是讀書的苗子。”升入初中后,他對繪畫的興趣愈發濃厚,成績下降很快。自認升學無望的他念到初三執意輟學,“那時起我就下決心以繪畫為生……”熊慶華以不易察覺的停頓把行將說出嘴的“畫家”又咽了回去。
不事農活的他被遠近鄉鎮的人們當作“怪人”“廢物”。連累父母也跟著挨罵,因他是家中獨子,村裡人都覺得是父母慣壞了熊慶華,“年紀輕輕不干活掙錢,天天畫畫能當飯吃?”
當地人叫他“藝術家”,他很清楚,這個稱謂裡多半是揶揄,“我不在乎他們說什麼,畫家也好,手藝人也罷,我隻想一直畫下去。”
這一路,他頂住了太多壓力。2005年,熊慶華到深圳大芬村應聘當畫工,卻被一口回絕。“我既沒有專業文憑,又不願意模仿。”他們告訴他,那裡需要的是商品而不是藝術。“如果每一步都是設定好的,比起沒錢,我更受不了這種日子。”
轉機發生在5年前。熊慶華的一個遠房親戚稍通美術,他從堆成山的畫作裡挑出十多件放到一家知名網絡論壇上,不承想一下子就引來數十萬點擊量。熊慶華獲封“中國的梵高”,有人開價數千元要買他的作品。“現在他的作品價位在五六萬元,今后還會去做國際巡展。”此次展覽舉辦地798晨畫廊的經理周晨說,不少城裡藏家感動於他筆下的農村。
他的畫,西洋畫法下的快樂農村
熊慶華的家在湖北省仙桃市通海口鎮永長河村,從外觀看,與四鄰八舍並無二致,也是二層白牆小樓。走進屋內,才發現別有洞天——正面牆上的臨摹作品,來自歐洲新古典畫家雅克·路易·大衛的名作《跨越阿爾卑斯山聖伯納隘口的拿破侖》﹔左邊的牆,挂著他模仿抽象表現主義大師保羅·杰克遜·波洛克的杰作。“也就我自己看著舒服,村裡人都看不懂,認為我是不務正業外加‘鬼畫桃符’。”
熊慶華說,不是有意顯擺,他對油畫的興趣正是緣於西方藝術大師。有一天,他從一本美術書裡看到了畢加索的畫作《女學生》,純幾何的造型讓他見識了一片從未謀面的新宇宙,於是他徹底了斷已畫了15年的國畫,2007年轉攻油畫。
他的第一個系列是《我的法拉利》,畫中的“法拉利”也就是中國農村常見的手扶拖拉機。“穿行在泥濘鄉間小道的它,除了趕集時運送貨物,也是農民春節串親戚的交通工具。”熊慶華說,在農村長大的人們,應該都記得坐在上面被顛得五臟六腑都翻滾的經歷。
《不羈的牛》是表現在稻谷收獲季節,他跟著父親趕牛運送糧食的場景。“牛有溫順的,也有蠻橫的,那種甩掉重負的不羈,不正是在追求自己想要的自由嗎?”他看著畫面裡干著急的趕牛人,為掙脫束縛的那頭牛高興。《赤足奔跑》要表達的內容稍有升華,他想讓長年封閉在農村小圈子的人們停止互相傾軋,以及無休無止的打麻將。“他們寧願自己受窮,也不願意看到別家過得好。為什麼不掙脫枷鎖,跑到外面更大的天地闖一闖?”
他的作品從來沒有遠離過鄉村。“想象中田園牧歌式的浪漫或那種因為鄉村式微而彌漫的感傷,並不是熊慶華生活的日常。”策展人郭宇寬認為,熊慶華直面農村,又以輕鬆詼諧的風格再現農村人的狡黠與樂觀,觸動了眾多網友有關青春與鄉村的回憶。
他畫得怎樣?有人說炒作有人贊創新
如今,熊慶華被貼上了“農民畫家”的標簽。郭宇寬並不認同,“他只是居住在農村的創作者,不同於那些兼職做工藝品的藝人,他是職業藝術家,有獨到的視角。”
“中國農村用拖拉機當婚車的場面,有幾人畫過?”郭宇寬說,這種很土氣的場景,不大入得了當下藝術家的法眼,而熊慶華用滿腔真誠為中國鄉村的風俗歷史作了藝術記錄。在那個男人不抽煙、不喝酒、不打麻將就會被視作不正常的村子裡,熊慶華就像黃山峭壁的石頭縫裡,歪歪扭扭長出來的一棵鬆樹,神交的是馬蒂斯、畢加索。
走上與西方藝術大師風格相近的道路,純屬誤打誤撞。由於沒有老師指導,少年熊慶華隻得求教於各種美術類圖書。稍攢了點錢,他就騎車四五個小時,穿行五六個鎮子,顛簸到40多公裡外的市區買支繪畫筆,買本繪畫書,當年那些書裡往往是西方藝術大師唱主角兒。
那種完全不同於傳統風俗畫的筆法,讓村裡人更懷疑他壓根兒不會畫畫。“村裡人大多隻能接受臨摹風景畫。我不做別人做過的事情。當年要不是反其道而為之,現在注定平庸。”熊慶華曾畫過一幅畫《永長河》,人們在岸邊不停地朝河裡吐口水,而河流依舊奔騰向遠方……
有人評價他的畫透出緊張和壓抑感,不夠柔軟,“現在這類溫柔的畫家挺多的,不缺少我一個。我還是不能妥協。”他透露,建在自家屋前的新畫室快要完工了,今后他依然會宅在這裡,爭取每十天創作一件作品,“過十天還沒完成,創作的激情就退了。”
面對他的走紅,有人認為有“忽悠”之嫌,走不太遠。“撇開商業運作不論,這樣的草根畫家被拉進當代藝術視野,與當下混亂不堪的當代藝術有關,當宣揚前衛、先鋒、有思想的當代藝術全然沒了創新意識、隻會自說自話時,來自民間的熊慶華多少帶來一縷清風。”一位藝術評論家說。(記者 陳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