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听老物件的倾诉
沈继光在送给我的一本摄影集上写下了这样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如果您掀开书页,感觉到什么,就是我极愿意送给您的什么。”真切的作品无需解读,自然有一种“诉说”的特质,而有心的人会听到这种诉说,每个人听到的也许不尽相同。
沈继光拍城30年,拍出能够“诉说”的作品,因为他听懂了“物语”。学者张冠生评价他:“取景器后,是澄澈的眼,悲悯的心。他那么用心,以致听出了物之语,听得分明、清晰、入神、陶醉,从皇城之狭到乡野之阔,从黄钟大音到纤毫游丝。”
沈继光始终无法忘记小酱坊胡同里那对不是原配的门钹,那是他1986年偶然走进这条胡同时发现的,看到他专注地拍摄门钹,住在院子里的大妈和小伙都有点吃惊,因为他们在这院住了这么多年,都没注意过门钹不是一对。
而沈继光,一个过客,却听到了门钹讲述的故事:“百年前的某一天,工匠们拿着铜钉,把一对儿新门钹结结实实地铆在这两寸厚的门板上,一切都是新的,都那么结实。但风吹雨淋日头晒,年复一年,院儿里的人家每天出出进进,迎来送往,推门敲门,几年,十几年,几十年下来,门钹就磨损了,铆钉就松动了,终有一天,一阵大风使劲摔打那门,一个门钹被震掉了,被一个路人拾走;或是一次兵变,一次浩劫,一次抄家,一次上交铜器,发生了一些事儿,那个铜钹就没了。院儿里的人又找来一个黄铜的门钹,钉在了老地方,又开始了年复一年的敲打……”
院儿里的住户,几代生存,几代繁衍,进门出门都触摸它,留下了印痕,留下了油渍,留下了人生活的喜怒悲欢。这老门钹就是见证,浓缩着这小酱坊22号院的历史,活的历史。“什么是人,什么是历史,什么是变迁,你看懂了这不是原配的一对儿门钹,就知道了。”
5年之后,沈继光再次来到小酱坊胡同,打算再拍一遍22号院门上的门钹,却发现不是原配的那一对儿的门钹,只剩下一个了。另一个不知失落何方……
进入沈继光镜头的那些寻常物件细小平凡,老院花盆里栽下的白菜头,主人等待它开出挺茎的黄花;墙头瓦垄上爬的豆荚、牵牛花的蔓叶虬须,是有心人收拾摆弄的结果;庭院凉棚挂架上残存的几个葫芦,是老人的爱物……“当把这一并收入镜头后,我才渐渐体会出那都是古城居住者的性情、心境和趣味,这大概就是称之为活生生的血脉和传统吧,真就是我们可以看得见、摸得着、嗅得到的切切实实的中国、乡土、文化、亲情吧。”
那些镜头中的老物件,它们经由先人以肌肤手泽来抚润、把攥、提拿、亲和、摩用,又积岁流年日复一日而成了古旧浑然的模样,它们,和被风吹日晒雨雪相侵而成斑驳的民居建筑一样,互相刻划,一起诉说,自然而然,盘根错节,散发着人的生活气息。
砖石器物,断壁残垣,庭院古木,默默诉说着城市的历史,时时刻刻,不分昼夜。沈继光说,听懂了它们的物语,才是真的懂了这座古城。
孤独地在岸上画一个圆
如拾荒人一样在胡同里穿行搜寻,一转眼,30年过去了,沈继光慨叹自己“由健壮敏捷变得步履蹒跚、白发添头了,终将成为残片而消逝”。
视力减退,腰椎劳损,70岁的沈继光再也无法终日扛着三脚架拍摄,然而,这座城已经深深印在他的心里了。“挂念着胡同的气息,脑子里面是老城的景象,拍摄过程当中的故事、遇到的人、体验到的人性温厚,这些感情、记忆层层叠叠累加起来,建成了一座心里的城,心里切切实实的历史文化,成为自己的血肉,拆毁了,就有割肉之痛。”
沈继光拍过一幅位于宣武椿树永光寺西街的胡同废墟图片,仰角拍摄,一堵墙、一座房屋在外力的作用下崩塌,无数残砖或颓立或散落,有强大的视觉冲击。“一瞬间巨变,让人一下子触摸到了‘等待分崩离析的一天’,一下子与平日碰不到的‘肢解、捣毁、埋葬’碰在一起。静思之,我们的这座古城,又何尝不时刻处于被肢解、被捣毁、被埋葬之中?”
当他看到“一片片青堂瓦舍的旧院被拆除,往日的门墩、上马石、护墙的磨盘埋入了建筑工地的深坑”,他“强烈地感觉到一个时代就要嵌入地层了”。 他想,相机如果称得上叫武器,他可以凑合着当个战士,在按动快门的声音之后,洗印出一幅又一幅古城残片的摄影作品,记录下一些证据,也算是一种抢救。
学者张冠生赞沈继光:“无论他显得多么堂·吉诃德,毕竟在为文化留些残片的尊严,残而有光。”
追溯这30年的缘起,沈继光拿出一册读书札记的原本,第一篇写于1984年11月26日,他39岁生日那天 ,其中记录了他经过10年思考后的顿悟, 他立下志愿,打算把生命全部交付给自己可以做主,自己最喜欢,凭自己能力长久干下去的事情。他说:“30多年,做一件事,缓慢也是好的。”
他在不为人知的“社会的角落”,守着清贫,创作了两百余幅油画,拍了上万幅摄影作品,写下了300多万字的读书札记。最初用的相机是他花200多元从信托商店淘来的旧货,几乎花去他半年的工资,制作油画外框的一捆捆木条是他和妻子从建材市场批发扛回家的,裱贴照片的卡纸是买印刷厂裁剩的硬纸下脚料……“我对物质生活没有高的要求,有基本的温饱可以了,工资用来买粮买菜之后,余下的画画、买胶卷、买书,别人说我家里穷,我并不感觉到有什么羞愧,而是很踏实,实实在在温饱之后,干了实实在在喜欢做的事,满心喜欢,完完全全关照着自己的性情和自己长久思考后所获得的信仰。”
这种矢志不渝来自真正的热爱和痴迷,他告诉我,他曾选古句箴言请朋友以大篆刻石印,作为座右铭,“江流石不转”、“八风吹不动天边月”、“赤身担当”……当身边的许多人都纷纷下海,追名逐利,沈继光这样描绘自己:“死心塌地地站在岸的土地上,拿着一根断枝,画自己所爱的那个圆”。
沈继光感动于老舍先生对大城的断语:“它污浊,它美丽,它衰老,它活泼,它杂乱,它安闲,它可爱,它是伟大的夏初的北平。”当他每次走进狭窄的胡同,宁静而隐秘,生活气息渗进人心,行走间,他蓦然有所领悟,“我是想留住点什么,留住点精神的家园,留住点与自然和谐共处的虔诚。”
对他而言,这个大城是一本大书,是读不完的大书,而他读进去之后,自己也无意成了一本书。
沈继光遥想着,多年之后,当人们翻看他的摄影文集,除了可以聆听到老城的诉说,也许,同时也聆听到他生命的声音,“那是我的灵魂在自言自语……”甘南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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