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網>>文化>>滾動新聞推薦

朱良志:探討傳統文人畫的價值

2013年12月08日07:31    來源:中國文化報    手機看新聞
原標題:朱良志:探討傳統文人畫的價值

本報實習記者 徐新芳

  人物名片

  朱良志,1955年生,安徽滁州人。1982年畢業於安徽師范大學中文系,獲碩士學位。1999年底調入北京大學哲學系。現任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博士生導師,北京大學美學與美育中心主任,美國紐約大都會博物館高級研究員。出版有《石濤研究》、《八大山人研究》、《中國藝術的生命精神》、《真水無香》、《中國美學十五講》、《曲院風荷》等著作10余種。

  倘要概括朱良志教授研究中國繪畫的狀態,或許可以用詩人翟永明《隨黃公望游富春山——入山幽致嘆何窮》一詩中所寫來形容,“……到畫中去、作畫中人、自徜徉/沒有一個美學上級可以呼喚你!/你不是從畫中走下,而是/從人間走入、走上、走反/從虛無中逃脫/向植物隱去”。近三十年來,他的研究將文人水墨畫的深刻、豐富、細致以及畫家的人生寄懷充分展現出來。

  做人文研究並不為攫取名利

  北京大學燕南園56號院是朱良志的辦公室,原來是燕京大學的職工宿舍,物理學家周培源曾居住在這裡。經過重建的這座美麗的院落,屋中有假山、翠竹、小橋、流水、游魚,通透的天窗外,樹影婆娑,富有詩意。不遠處的燈光在傍晚升起的霧氣中閃爍,遙遠而迷離。朱良志在自己的小世界中安靜地讀書、喝茶、會友、寫作,“萬物皆備於我,不是在物質上為我所有,而是一種心靈的騰挪。心中通靈活絡,是處皆為山林”。

  朱良志的新著《南畫十六觀》(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年7月版),洋洋近70萬言,選取了16個關鍵詞來介紹元明清的16位畫家,如黃公望的“渾”、沈周的“平和”、董其昌的“無相法門”、陳洪綬的“高古”、金農的“金石氣”等,探討支配文人畫發展的根本因素——生命真性問題。“南畫,特指中國傳統文人畫,文人畫家所追尋的這種超越形似的真實,隻能說是一種‘生命的真實’。”在第七觀裡,朱良志用“幻”來形容陳道復,“文人畫不是對幻形的拋棄,而是超越幻形,即幻而得真……在他(陳道復)看來,繪畫表達的是生命的覺性和智慧,而不是拈弄花鳥,涂抹山川。”

  “即幻而得真”聽起來玄而又玄,朱良志則結合畫家的畫作和經歷、文章,從中國哲學和美學層面,揭示“生命的覺性和智慧”是如何在繪畫中呈現出來的。書中400多幅插圖多是朱良志到國內外博物館收集得來的,“自己去跑才有感覺,靠別人做終究隔了一層。我以前做八大山人研究,到江西去住了好長時間,我在他曾生活的地方流連,追蹤當時可能發生的情景。我研究石濤也是,我曾經在國家圖書館(文津街分館)讀了8個月的書,每天從北大騎自行車到北海,在那個古色古香而又沉靜的地方讀書,度過了辛苦而又極幸福的時光。”同時,朱良志作為美國紐約大都會博物館的研究員,可接觸到在國外的中國繪畫,“中國古代的書畫有四分之一在美國。”

  朱良志年輕時在安徽南部學習、工作,皖南山水的滋養和桐城派重視義理、考據、辭章的潛移默化影響,與他后來細膩的藝術研究有密不可分的關系。在良師教誨下,他從1984年開始研究中國繪畫。“我的老師大都是在‘文革’中被下放的,當他們回來重新站在講台上教書,把這個當做生命一樣重視。我有一位老師祖保泉先生,他原是黃侃的學生,於書法、篆刻、古體詩詞都有很深造詣。他當時是我的系主任,我大學畢業就做他的助教,那時的助教真是名副其實,我幫他擦了7年黑板,他上課,我就坐在他旁邊,講完之后我上去擦黑板。當時心情時有郁悶,為什麼不直接讓我上課?現在想來,這真是對我最好的訓練,對我后來的學術有極大影響。”

  《南畫十六觀》文辭優美,富有卓識和洞見。“我就是把我自己內在的感覺寫出來,比如說你看倪瓚畫中的亭子,空空蕩蕩,四面都沒有,站立在蕭瑟的天幕中間,那種內在的動感就是在寂寞中尋求對話而無從對話。我有時讀到他,真的感覺這個對話正在進行,在跟自己對話,跟天地對話,跟往古對話。有時,我就不敢再寫,不敢再畫,生怕打破了這種千年之夢。我的這些文字,呈現的是我的思考,以及我的生命狀態。”

  朱良志雖研究古代藝術,但並非在象牙塔中閉門造車、無關當下。“我覺得中國藝術太有意思了,但是研究的力量非常薄弱,做人文研究並不是為了攫取名利,這毫無意義,而是解決人的生命的困境。”

  傳統文人畫是智慧之畫

  記者:《南畫十六觀》寫了16位元明清的畫家,是如何選擇的?

  朱良志:這是我自己的一個敘述方式,因為我寫的是一個觀念問題,是追蹤文人畫的真性問題,所以我選擇一些在畫史當中並不是最有名,但是卻跟我所追蹤的觀念密切相關,通過這種敘述作為本書的主干。

  文人意識是一種自我體驗的意識,是一種和廟堂相對的山林感覺,是一種在束縛之外的敘述,是一種對生命本身的關切。藝術中文人意識的開始可能追溯到中唐時期,理論的揭示是北宋時期,比如蘇東坡、米芾、黃庭堅,但比較形式化,並不能完全在自己的藝術中貫徹,比如黃庭堅,法度對他還是有很大的影響。文人意識一開始體現於書法,然后到繪畫,由繪畫影響到整個中國藝術,包括園林建筑、音樂。元代是文人意識比較成熟的時候,在藝術創作中貫徹這一觀念,主要從元代開始,尤其是繪畫,有一些偉大的畫家出現,比如倪瓚、黃公望。文人繪畫引起軒然大波是明代中期,地域是以蘇州為中心的南方文明,像沈周、文徵明,一直到董其昌,以及康熙時期的八大山人、石濤、龔賢等,形成一個比較大的趨勢,到雍正之后就漸漸消歇了。

  記者:在探討文人畫的真性問題時,你寫到一個畫家,會涉及他的經歷、性格、思想,但跟傳統的知人論世不太一樣,你是怎樣表現的呢?

  朱良志:對,我一般抓突出事件,比如陳洪綬(老蓮),他的生平是非常復雜的,但是我所抓的一點就是明代滅亡以后,他的朋友如祝淵、祁彪佳等都自殺,還有他的老師黃道周。在這種情況下,他有大量的詩反映生命處於極端狀態中。同時藝術鐫刻下這些痕跡,他通過繪畫來思考人的生命價值,他似乎將一切都放下,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在9年左右的時間裡,他創作了大量的作品。我就是抓住這個點,來觀察老蓮繪畫所追求的高古之境,它包含了超越和還原兩層含義,表現的是他當下的感覺,解決的是他人生的困境。

  記者:喜龍仁說,中國藝術總是和哲學宗教聯系在一起,沒有哲學的了解根本無法了解中國藝術。具體而言,藝術和哲學的內在聯系是怎樣的?

  朱良志:中國文人畫可以說是智慧之畫,是思考的結果,它不是簡單的圖像呈現,不是物的排列,也不是簡單的情緒宣泄,是深思熟慮的結果,通過簡靜而又明澈的筆墨形式表現出來,蘊涵很深。

  文人畫有一個重要特點,就是它的程式化。程式化就是語言的形成,“江岸待渡”表達什麼,人們一看就知道,不同的人在畫,有不同的意思,但主體的意思大家能夠知道。倪瓚的“一河兩岸”,明顯是程式的東西。熟悉這個程式是進入這門藝術根本的東西。空靈、簡潔、淡遠、損之又損,都是這種程式化的要則。繪畫要通過程式來交流,每個人運用這個程式都賦予它新的東西,就是以故為新,生生不已。

  枯木寒林也是一種程式的語言,從五代北宋開始,繪畫中枯木寒林屢現,這跟道禪哲學有密切關系:蔥郁的世界不去畫,為什麼要畫枯木寒林?蕭瑟的天際中幾棵枯木站在那裡,你進入這個世界,理解這樣的語言,會獲得深層的交流。要了解這套語言,如果對傳統哲學的智慧不大了解,就很難走進去。

  比如說講拙,不僅僅是用筆技法的問題,還是一個對世界的態度的問題。金農說“損之又損玉精神”,他畫梅花,把損之又損的精神作為一種標識,他幾乎是拒絕春天,他家裡有個亭子叫恥春亭。人們都向往春天,為何他以春天為可恥?這裡面蘊含的就是哲學問題,藝術家面對的也往往是哲學問題。黑白的水墨畫本身就是個哲學問題,放著絢爛的世界不去畫,用水墨來表現,知白守黑,就是個哲學問題。

  記者:現在程式化還在中國畫當中起著作用?

  朱良志:當然,20世紀應該是中國繪畫的黃金時期,出現了比如黃賓虹、齊白石、傅抱石等一大批畫家,影響還是很大的。繪畫領域有自己獨特的規律性,有的人把近現代繪畫看得很低,其實五四運動之后,反傳統的思想雖然造成對傳統的否定,但也激發了思想的活躍度,人的創造力得到了發掘。比如黃賓虹,他直達八大山人、董其昌,然后到黃公望,形成了一脈相承的關系。

  中國畫叫丹青,很重視色彩,后來水墨畫出現,對色彩本身是排斥的,有的人認為是中國最有價值的東西失落了。這可能是一個誤解,因為正是基於水墨的出現,打斷了中國畫色彩發展的內在秩序,逼迫色彩語言在另外一種形式上呈現,原來的濃墨重彩經過改制,在水墨和色彩的結合中間,探討一種新的路徑,這樣豐富了中國繪畫的色彩呈現。你看李思訓、李昭道的濃墨重彩繪畫和黃公望的淺絳山水,你會覺得黃公望的作品更耐看。

  “沒心沒肺”不是好畫家

  記者:書中提到,“中國文人畫有普遍的擔當意識,不是道統式的擔當、道德式擔當,而是生命的覺解。”我們該怎麼去領會文人畫“生命的覺解”?

  朱良志:文人畫主要是從道禪哲學生發出來的(當然也有儒學的影響),不僅僅是解決個人的困惑,而是要解決人類生命的困惑,是一個脆弱的生命體獨臨寒風的體驗。藝術家將這種困境交代出來,然后怎麼從困境中掙脫或者超越,這樣的東西給人以啟發。所以,金農講文人畫有強烈的先覺意識。先覺意識並非高高在上,而是一種將真實生命沉浸在其中的體驗。

  今天我們讀他們的作品,在藝術品賞中,也可以得到鼓舞的力量,我們還在分享這些偉大靈魂的思考。比如八大山人,在那麼困難的情況下,在“污泥濁水”中,他仍然想有對清淨精神的追求,對人與人之間沒有苟且、沒有虛與委蛇的狀態的向往,對人的真實狀態的呼喚,這是很偉大的。

  記者:在目前的商業社會,有的藝術家很浮躁,你覺得藝術家應該怎樣去建構他們的藝術世界?

  朱良志:我寫了《南畫十六觀》之后就覺得,中國的文人畫至少告訴你,一個人的價值到底在哪裡,告訴你淺近的、真實的、能夠山高月小水落石出的這樣一種東西,脫去外在形式的桎梏,走向生命縱深。我們不能夠一切都唯利益來考量,為了權勢,為了作秀,為了?赫自己,假模假樣去繼承傳統,搞幾個老子騎牛這樣的東西,這種表象性的闡釋遠離中國文明核心,跟生命也沒有關系。

  藝術關鍵不在外在形式,而在於你真正的體會,找到適合表達自己的方式,筆墨精純是基礎,心靈體悟是根本,沒有真實的生命感悟,八大山人畫隻鳥,你就畫隻鳥,你那永遠是籠子裡的一隻雞或者野鳥,跟八大山人沒有關系。他那個東西是他獨特體會出來的,所以仿作只是形式上的仿作,你必須要有自己真實的體會,一個沒心沒肺的人不可能成為好畫家。

  當然你不一定要置之死地而后生,也不一定詩窮而后工,人在生活平順中間,心靈也可以沉靜下來,像弘一法師,家境那麼好,像董其昌、沈周,也是非常有錢的,所以不在於家富還是窮,還是在於你自己對生命本身的體會,做個真性情的人。我讀沈周,有兩點對我印象特別深,他那樣一個有身份的人,一生沒有出過蘇州,他畫的東西很親切,多是自己的生活﹔第二個印象比較深的就是讀了他的文集以后發現,他動不動就哭,看到一草一木,發現花要死了就哭起來,完全是個憂郁詩人,是被眼淚浸染的。

  沒心沒肺的人沒有這樣一種真性情,整天油腦肥腸,大話連篇,沒有真實的體會,然后搞幾個東西嚇唬人,就成了“大師”,那樣不可能出來好東西。

(來源:中國文化報)


社區登錄
用戶名: 立即注冊
密  碼: 找回密碼
  
  • 最新評論
  • 熱門評論
查看全部留言

24小時排行 | 新聞頻道留言熱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