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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生豪曾譯"莎士比亞戲劇全集" 譯稿數次毀於戰火

陳曉黎

2014年12月30日13:21    來源:文匯報    手機看新聞
原標題:朱生豪曾譯"莎士比亞戲劇全集" 譯稿數次毀於戰火

  2014年不僅是莎士比亞誕辰450周年,也是漢譯《莎士比亞戲劇全集》的第一位譯者朱生豪先生逝世70周年。1944年12月26日,留下已翻譯完成的180萬字譯稿,朱生豪飲恨離世。戰爭摧毀了他的生活,貧窮奪走了他的健康,但他無怨無悔伏案泣血,終於將莎士比亞的光輝帶到了中國。他去世的時候,年僅32歲。

  作為歐洲文藝復興時期偉大的劇作家,莎士比亞的戲劇計37種。翻譯需要學貫中西的深厚學養,需要對中英兩種語言極其熟練的掌握與應用。朱生豪憑一己之力,於戰火亂世完成這項艱苦卓絕的文化工程。在他死后,其夫人宋清如替夫還願,終於有了1948年上海世界書局出版的第一部漢譯《莎士比亞戲劇全集》,震驚世界。

  1944年12月,艱苦卓絕的抗日戰爭即將進入第8個年頭。在嘉興南大街東米棚下14號破敗的朱氏老宅裡,朱生豪以一己之力,翻譯鴻篇巨制的《莎士比亞戲劇全集》,也已經8年了。這個原計劃三四年可以完成的翻譯工程,因為戰爭,兩度毀於日寇的炮火,又兩度從頭再來,已經譯到了第31部,180萬字。但此刻的朱生豪,面臨著比戰爭更悲哀的絕望,他的生命已經走到了盡頭。

  老宅裡可謂家徒四壁,米缸見底,一桌一椅,鋼筆筆頭都快磨禿了,紙永遠也不夠用。一燈如豆,油盡燈枯,正如病床上的他。肋骨疼痛、高熱、痙攣、便血,肺結核加上腸結核,在當時是不治之症。他知道自己已經走在死的路上,不甘,還有五部半史劇沒有譯完。昏迷中他時而喃喃“我這一生始終是清白的”,時而高聲背誦莎士比亞戲劇台詞,音調鏗鏘,醒來時,他對日夜守護在身邊的妻子宋清如和弟弟交代后事:“續完未及完成的五部半史劇。”12月26日中午,病床上氣息奄奄的他突然大叫:“小青青,我去了!”不等愛妻答應,撒手人寰,這年,他才32歲。

  一年后,抗戰勝利﹔四年后,上海世界書局出版了中國第一套《莎士比亞戲劇全集》,譯者:朱生豪。

  譯稿數次毀於日寇戰火

  今日嘉興市禾興南路73號,粉牆黛瓦,竹影扶疏,大門口一邊是朱生豪夫婦的雕像,一邊是造型如翻開書頁的石碑——朱氏老宅已修繕為“朱生豪故居”免費對外開放。1912年2月2日,朱生豪在此出生,當時誰也不會想到,這個瘦弱的男孩會在貧病交加中度過短短的32年,而這短短的32年,卻在貧病交加中綻放出了燦爛的焰火,至今普照世人。

  苦難在他10歲那年突然降臨,母親病逝,又兩年,父親病逝。從此,他沉默寡言,成了一個“古怪的孤獨的孩子”。但他又是一個天生的詩人,枯讀如僧,下筆千言,所有敏銳的心思和感悟,都在文字裡獲得釋放。1929年秀州中學畢業,他被保送到之江大學,課余參加“之江詩社”,才華深得教師及同學的稱贊。“之江詩社”的社長、一代詞宗夏承燾老師評價他說:“閱朱生豪唐詩人短論七則,多前人未發之論,爽利無比。聰明才力,在余師友間,不當以學生視之。其人今年才二十歲,淵默若處子,輕易不發一言。聞英文甚深,之江辦學數十年,恐無此不易之才也。”

  1933年,大學畢業的朱生豪來到上海世界書局擔任英文部編輯,參與編撰《英漢四用辭典》。彼時東北淪陷已近兩年,大上海十裡洋場依然歌舞升平。朱生豪“我有豪情,豈愁綠鬢霜侵,欲揮長劍乘風去,等他年化鶴重尋,盡而今,放眼高歌,唱徹平林”的情懷,卻很快在現實面前遭遇了苦悶。沉默的他三天兩頭給師妹、常熟才女宋清如寫信,傾吐綿綿不絕的相思苦樂,也尋找迷茫時局中的奮斗目標。

  1935年春,他在給宋清如的信中說,要把翻譯莎士比亞作為向她求婚的禮物。他寫道:“你崇拜不崇拜民族英雄?舍弟說我將成為一個民族英雄,如果把Shakespeare譯成功以后。因為某國人曾經說中國是無文化的國家,連老莎的譯本都沒有。”信中的“某國人”指當時的一些日本人,1928年,日本擁有了評內逍遙花20年時間獨立翻譯完成的莎翁全集,被視為日本的榮耀,他們因為中國沒有《莎士比亞戲劇》的漢譯本而譏笑中國是一個“沒有文化的國家”。

  在此之前,魯迅等人曾著文推薦莎士比亞,也有人嘗試翻譯后便放棄了。但年輕氣盛的朱生豪不聲不響,於1936年8月8日譯成莎劇《暴風雨》第一稿。此后陸續譯出《仲夏夜之夢》、《威尼斯商人》、《第十二夜》等9部喜劇。按這個進度,至多到1939年便可大功告成。

  但戰爭來了,1937年8月13日,日軍進攻上海。炮火中,逃離寓所的朱生豪隻來得及帶出一部牛津版莎翁全集和部分譯稿。更要命的是,世界書局被日軍先佔后燒,他存在那裡的譯稿和千辛萬苦收集的各種版本的莎劇及“諸家注釋考証批評之書”,毀於一旦。在逃難的路上,他從頭開始補譯失稿,時局稍安便返回上海,一邊在《中美日報》寫時政短文,一邊繼續翻譯。

  1941年12月7日太平洋戰爭爆發,翌日凌晨,全副武裝的日軍突然沖入《中美日報》館,剛下夜班的朱生豪混在排字工人中逃出,那些存放在辦公室裡、再次收集的全部資料與一字一句補譯的書稿,以及歷年來創作的詩集,再次毀於戰火。

  劫后余生的朱生豪,此時手裡除了莎翁全集,隻剩下《牛津詞典》和《英漢四用辭典》。他窮,窮到連稿紙都買不起,於是每頁紙的正面反面邊邊角角都擠滿了字﹔但他也富裕,因為他有愛情——苦戀10年的宋清如趕到上海,他們終於完成了婚禮。恩師夏承燾作為介紹人,並書贈對聯:“才子佳人﹔柴米夫妻”。

  婚后,他們去了宋清如的老家常熟,在艱苦的翻譯之余,以選編《唐宋名家詞四百首》作為“課間休息”。至年底補譯出《暴風雨》等9部喜劇,把戰火中毀失的莎氏喜劇全部補譯完畢。但常熟在日軍的清鄉區內,即便朱生豪化名朱福全足不出戶,還是難逃日軍騷擾。朱生豪寧死不願為敵偽效勞,翌年1月,他們悄悄潛回嘉興的朱氏老宅,“你譯莎來我做飯”,於極度的貧窮困苦中,憑著手頭僅有的兩本字典,譯出《羅密歐與朱麗葉》、《李爾王》、《哈姆萊特》等。同年秋,朱生豪健康日衰,但仍握筆不輟,又次第譯出莎氏全部悲劇、雜劇。1944年初帶病譯出《約翰王》、《理查二世》、《理查四世》等4部莎士比亞歷史劇,4月寫完《譯者自序》,編《莎翁年譜》。在勉強支撐著譯出《亨利五世》第一、二幕后,被確診為肺結核,延至6月,臥床不起。

  在《譯者自序》中,他寫道:

  余篤嗜莎劇,嘗首尾研誦全集至十余遍,於原作精神自覺頗有會心……雖貧窮疾病,交相煎迫,而埋頭伏案,握筆不輟。凡前后歷十年而全稿完成。夫以譯莎工作之艱巨,十年之功,不可雲久,然畢生精力,殆已盡注於茲矣。

  我譯此書之宗旨,第一在求於最大可能之范圍內,保持原作之神韻,必不得已而求其次,亦必以明白曉暢之字句,忠實傳達原文之意趣﹔而於逐字逐句對照式硬譯,則未敢贊同。凡遇原文中與中國語法不合之處,往往再四咀嚼,不惜全部更易原文之結構,務使作者之命意豁然呈露,不為晦澀之字句所掩蔽。每譯一段竟,必先自擬為讀者,查閱譯文中有無曖昧不明之處。又必自擬為舞台上演員,申辯語調之是否順口,音節之是否調和。一字一句之未愜,往往苦思累日。然才力所限,未能盡得理想﹔仰居僻陋,既無參考之書籍,又鮮質疑之師友。謬誤之處,自知不免。所望海內學人,惠予糾正,幸甚幸甚。

  三生應存約,一笑憶前盟

  朱生豪的故事到此並沒有結束,因為他有一位非比尋常的的妻子宋清如——身前,她是他的靈魂支柱,身后,她是他事業和生命的延續。

  宋清如,1911年春出生在常熟一個名門望族的書香之家,自幼立志“不要嫁妝要讀書”,1932年9月從蘇州女子師范學校畢業考入之江大學。入學這天,容貌秀美、獨立不羈的她已經語驚四座。之江詩社按規矩吸收新人,她寫的新詩傳到了四年級的才子朱生豪手裡,一個微微一笑,一個含羞低頭。她喜歡玫瑰,常於夜深人靜時,悄悄溜到教學樓前的花壇偷上一朵。而那個體育極差、沉默寡言的才子,也一次次“偶然出現”在月下的花壇,嘴裡竟然哼著《娜塔莎》。和那個年代的才子佳人一樣,他們的情愫藏在互相交換的寫詩本裡,卻從未點破,直到朱生豪畢業遠行。當宋清如讀到詩人情書的時候,朱生豪已在前往上海的客船上。她的回答是一首新詩:假如你是一陣過路的西風,我是西風中飄零的敗葉,你悄悄的來又悄悄的去了,寂寞的路上隻留下落葉寂寞的嘆息……

  心花怒放的朱生豪立即應和填了一首《蝶戀花》:不道飄零成久別,卿似秋風,儂似蕭蕭葉。葉落寒階生暗泣,秋風一去無消息。倘有悲秋寒婕蝶,飛到天涯,為向那人說。別淚倘隨歸思絕,他鄉夢好休相憶。

  此時的宋清如已經常有作品發表,主編《現代》雜志的施蟄存曾贊她“一文一詩,真如瓊枝照眼”,稱她的詩風和徐志摩相近,有“不下於冰心女士之才能”。她渴望獨立自由,雖與才子相知相愛,卻不肯輕易走進“愛情的墳墓”。在校忙抗日活動,畢業后輾轉浙江、四川做教師,自食其力。期間兩地書信,情意綿綿,竟有580余封。他會因為巧妙地解決了一個雙關語的翻譯難題,自豪地向宋清如邀功請賞,也會因為她替自己抄寫譯稿,謄錯了一句話要“打她的手心”。

  婚后的宋清如,鉛華洗淨,曾經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千金小姐,成了一個柴米油鹽的家庭主婦。戰爭中的日子本就清苦,兩位詩人又都有不肯為五斗米折腰的文人風骨。雖說是“你譯莎來我做飯”,實際上為了生計,她還得出門奔波,幫工作衣,從手指縫裡擠出一日三餐。吃的是青菜豆腐,唯一的營養是偶爾的兩個雞蛋。為了買稿紙、墨水和燈油,能省的簡直省到極點,刷牙用鹽代替牙膏,買不起肥皂,隻好用荊條樹枝將就,頭發長了她充當理發師,晚間,在小油燈下,她替丈夫校對、謄稿,一起推敲遣詞造句。

  他們唯一的一次分別是在1943年春節,宋清如回了一趟娘家。那段時間嘉興下雨,朱生豪在杏花樹下苦苦等待。雨打落了花瓣,他一一撿拾,撿一瓣寫一首詩:“昨夜一夜我都在聽著雨聲中度過,要是我們兩人一同在雨夜裡做夢,那境界是如何不同,或者一同在雨夜裡失眠,那也是何等的有味……”

  朱生豪沒日沒夜地伏案翻譯,終於病倒,確診的那一刻,他痛哭失聲,恨來日無多,恨自己還沒能讓妻子過享福的生活。宋清如心如刀絞,卻咬牙忍淚,日夜守護。

  朱生豪去世后,她一度絕望到要隨他而去:“你的死亡,帶走了我的快樂,也帶走了我的悲哀。人間哪有比眼睜睜看著自己最親愛的人由病痛而致絕命時那樣更慘痛的事!痛苦撕毀了我的靈魂,煎干了我的眼淚。活著的不再是我自己,隻似燒殘了的灰燼,枯竭了的古泉,再爆不起火花,漾不起漪漣”。

  此后的人生,她隻趕著兩件事,撫養剛滿周歲的兒子,替亡夫完成莎士比亞的翻譯出版。

  1948年,宋清如獨自完成180萬字遺稿的全部整理校勘工作,寫下譯者介紹,交由世界書局出版。

  1954年,朱生豪翻譯的《莎士比亞戲劇全集》重版發行,出版社按規定匯來2萬元稿酬,宋清如謙虛恭敬地將錢款退回,出版社重又寄來請她一定收下……為人處世一向清廉的宋清如,執意要劃出部分,分別捐獻嘉興圖書館、新聞單位以及秀州中學等,余下款項購買公債支援國家建設。

  1955年到1958年,她在朱生豪弟弟的協助下,翻譯完成了朱生豪未竟的五部半莎劇。她是如此謹慎鄭重,直到自己校勘無誤,才開始聯系出版社,卻不知出版社已早就落實了譯者。這不能不說是個巨大的遺憾,但她卻心中釋然,那三年,她恍惚回到了“你譯莎來我做飯”的歲月,在莎士比亞的戲劇中,他們仿佛又天上人間“共度”了三年。

  1977年,依然獨身的宋清如回到嘉興朱氏老宅,這一年,她67歲了。小牆上挂著朱生豪的畫像,老家具還在,床還是當年那張。可是文革抄家,她的譯稿已蕩然無存。好在珍藏的書信還在,經反復勸說,她終於答應一一整理,挑了一部分結集出版,題名《寄在信封裡的靈魂》。

  1991年,80歲高齡的宋清如應邀出演電視劇《朱生豪》,以她的真實感情和質朴的感染力打動了觀眾和評委,奇跡般地獲得了第12屆“飛天獎”的榮譽獎。

  1997年6月27日,宋清如突發心臟病,猝然離世。生前,她將伴隨自己40多年的朱生豪手稿全部捐獻給了國家。

  2003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了朱生豪、宋清如夫婦的合集《秋風與蕭蕭葉的歌》,收錄了朱生豪的詩作58首,宋清如的詩作51首……記者 陳曉黎

(責編:易瀟、許心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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