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八裡長峽峰高澗深,人跡罕至。

甘啟良在考察植物。
這是一條神奇的峽谷——十八裡長峽。被專家認定是“我國中東部切割最深的峽谷”,生長著包括大量瀕危物種在內的植物約3000種,被譽為“綠色基因庫”。
這是一本厚重的著作——《竹溪植物志》。作為我國唯一的一部縣級植物志,且由非植物學專業人士編著,斬獲湖北省科技二等獎。
這是一位傳奇的人物——甘啟良。青年的機關干部,中年的電視記者,老年的植物專家。十余年來踏遍竹溪山山水水,摸清了竹溪的植物家底,名傳國際植物界。
一條峽,一本書,一個人,令竹溪這個大山深處的偏遠縣份,在植物普查和自然保護領域,走出了大山,走向了世界。
早春二月,我們隨著甘啟良,走進了這條神奇的峽谷。
人與草木的不解之緣
十八裡長峽,位於十堰市竹溪縣西部,距縣城約5小時車程。這裡有海拔2000米以上山峰49座,最高峰蔥坪海拔2740米,與“華中屋脊”神農架比肩相望。高峰深谷落差2170余米,終年雲霧繚繞、峰高澗深、人跡罕至。
沿著彎曲的道路、奔騰的溪流,一路上,頭發花白的甘啟良向我們介紹這裡的奇珍異草,一層層揭開長峽的神秘面紗。“看,這就是珙桐。”在一個針闊混交林山坡前,老甘指著幾棵高大樹木對我們說,像珙桐這樣列入國家級保護的活化石植物,這裡還有紅豆杉、銀杏、連香樹、香果樹等珍稀樹種,然而,這麼多的珍寶,卻長期長在深閨人未識,“好多幾人合抱的珙桐、紅豆杉,以前就當普通木材砍了。”“直到上世紀90年代,所有介紹竹溪的資料,都說當地植物資源隻有900多種。人們常說竹溪是‘綠色基因寶庫’,怎麼可能隻有900多種?我覺得這有問題,決心把竹溪的植物資源摸清楚。”
僅僅懷疑遠遠不夠,必須用數據說話。憑著年輕時學的一點中草藥知識,從此,甘啟良就把普查植物資源當作了他的第二職業。1976年他曾去過十八裡長峽,那裡豐富的植物資源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從此,他與長峽結了緣。除了在華中科大讀書的兩年,他每年至少要去一次。好在他當時是廣播電視記者,得採訪、攝像之便,普查進展順利。
1999年,一場大病讓甘啟良決定從縣電視台台長的崗位上退下來,從此,他的植物探索之旅由業余轉向專業。2002年,竹溪縣開展地方植物研究,甘啟良便成了此項目的不二人選。
調查一發而不可收,又經過多年努力,他終於摸清了十八裡長峽的家底:這裡有植物約3000種,其中屬國家級珍稀瀕危植物的有53種﹔國家珍貴樹種的有21種﹔珍稀植物佔全省國家級保護植物的76.13%。竹溪風毛菊、竹溪排草、橐吾、鞭序南星,更是十八裡長峽的特有物種。
——“綠色基因寶庫”,名不虛傳!
一部植物“縣志”的誕生
開始專業調查后,甘啟良常常是備好柴刀、干糧,開著一輛舊吉普車,一頭扎進長峽。一路披荊斬棘,發現一種新植物,就拿相機照下來,採下標本,拿出本子記錄。
渴了,掬一捧山泉,干糧完了,就採野果。蔥坪頂植物種類繁多,山高路險,為了証實一種名叫太陽草的植物,他沿著獸道前前后后上了五次,終於在懸崖頂部找到了太陽草。
為了求証植物分類和變異情況,他多次自掏腰包到武漢、北京、昆明拜師求教。靠著這種不倦求知精神,幾年間他結識了中科院院士吳征鎰、王文彩,以及李振宇、梁鬆筠、鄭重、李建強、江明喜、李錫文、彭華、李恆、胡啟明、楊親二、何廷農、黃先石等一大批植物科研界的專家學者。他們有感於老甘的執著,都盡力給予指導和幫助。
歷經4年考察、求教,行程數萬裡,2005年,甘啟良編著出版了《竹溪植物志》,這部180萬字、重達3公斤的巨著,收錄了竹溪境內植物2206種,其中1520種配有彩色照片,每種植物都根據標本詳細介紹了植物形態、地理分布,經濟用途等。
中國科學院院士、國際著名植物學家吳征鎰教授親自給該書題詞:“探索植物世界,造福人類社會。為我國第一部縣級植物志歡呼!”《竹溪植物志》問世后,甘啟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申報全省科技創新獎。但不少人勸他:不要瞎費工夫。“最近我在美國講學時,一位美國朋友問我,聽說你們中國有一位非專業人士出版了一本彩版植物志,是否真有此事?可我那時還不清楚。”評審會上,評委會主任、時任武漢大學生命科學系主任的郭友好教授說,“沒想到《竹溪植物志》能做得這麼好,而且就在我們省,真是太出乎我意料了!”
郭教授的一番介紹,《竹溪植物志》毫無爭議地榮獲2006年湖北省科技進步二等獎(科普類最高獎),成為當年躋身二等獎的唯一縣級項目。
2007年起,甘啟良在全縣范圍內進行第二階段的植物資源調查。又是一個4年,到2011年10月,180萬字、1503種植物配圖的《竹溪植物志(補編)》問世,使竹溪境內已知植物總數由2206種再次增加到3293種。中國科學院院士王文採給甘啟良的信中說:“在長江中游的一個縣,竟然有如此豐富的植物區系,我感到驚奇不已。”“《竹溪植物志補編》問世,為世人留下了寶貴財富,對竹溪經濟社會發展也必將產生深遠影響。”竹溪縣委書記余春存評價。
歷史因發現而改寫
“這就是陝西羽葉報春。”在十八裡長峽自然保護區管理局大樓前,甘啟良指著十多盆草本植物向我們介紹。山上積雪未融,峽谷寒氣逼人,春天的腳步還未到來,紫色花瓣的陝西羽葉報春卻傲雪怒放,向人間報告春天的消息。“陝西羽葉報春”,1904年由德國人在中國秦嶺南部發現並命名,此后百年無野外發現,《中國物種紅色名錄》將其列入已經滅絕的植物。2006年3月,甘啟良在野外考察中發現四五株罕見的植物,就採了2株標本,先后寄給李振宇教授、報春花專家胡啟明確認。胡啟明很快復信,証實是陝西羽葉報春,稱甘啟良為“中國在野外見到這一植物的第一人”。由此填補了世界植物標本的一個空缺。
2006年8月9日,甘啟良在長峽考察時發現一片陌生的草本植物,就採集標本寄給李振宇教授及菊科專家陳又生博士鑒定。起初,鑒定為城口風毛菊,但甘啟良對比相關資料后,認為不是城口風毛菊,陳又生再仔細對比后,認同甘的意見,最后確定為新物種。於是甘啟良將這種紅花綠葉的草本植物命名為“竹溪風毛菊”,相關成果發表於植物分類學報(與陳又生聯名)。
採訪中我們得知,甘啟良還發現了3個新品種,其中一個以竹溪命名,一個以去年去世的植物界泰斗吳征鎰命名,將於年內發表。
小勾兒茶最早是1902年在湖北興山發現的。此后,直到2001年才由武漢植物園江明喜教授在五峰縣厚河發現第一株。2002年甘啟良陪同江明喜在長峽考察時,發現了第二株。爾后經過深入考察,在長峽發現小勾兒茶40多株,是中國分布最多的地方。
發現、發現,辛勤的腳步收獲不斷的發現。在這裡,甘啟良先后發現了10個疑似新種、140個湖北新記錄種。
對發現的珍稀物種,甘啟良和縣裡的同行們都倍加珍愛,小心進行保護繁殖。陝西羽葉報春甘啟良從發現的當年起,就開始人工栽培試驗,目前已取得成功。十八裡長峽保護區管理局干部胡值朝,則成功繁殖了小勾兒茶。
這些發現,不僅大幅改寫了竹溪的物種記錄,也豐富了湖北乃至中國的植物圖譜。
踏遍青山人未老
在十八裡長峽考察中,甘啟良經常鑽叢林、攀懸崖、走人跡罕至的羊腸小道,無數次穿行無人行走的密林茂草,6次爬上2700多米的蔥坪,4次登上2500米高的草坪,其間遭遇的虫咬蜂蜇、獸蛇出沒等艱辛磨難,不計其數。
不放心老甘一人鑽深山,有時老伴兒子陪他吃苦,當天趕不回住處就在野外露宿。2002年夏天的一次南山考察,甘啟良至今心有余悸。在進長峽途中下起大雨,山路泥濘不堪,破舊的吉普車故障頻發。上橫梁子時車輛打滑,差點滑下懸崖,是他和兒子將車推上山埡的,渾身上下濺滿了泥漿。
“這是旱螞蟥咬的。”甘啟良卷起褲腿,小腿上30多處深色疤痕赫然在目。“有一次褲腳沒扎好,兩隻草蜱(一種吸血蜱虫)叮進了大腿裡……”談到這些,他都一笑而過。
盡管年過花甲,中等身高的甘啟良爬山鑽林、攀崖跳溝,仍然身手敏捷。可有時也有意外。一次在龍王溝考察,爬岩時腳底一滑,跌下深溝,手指斷裂。在考察原始珙桐林時,途經一段絕壁懸崖,是十八裡長峽保護區的同志將學校拔河用的長繩子借來帶上,用繩子將他拉了過去。
十八裡長峽,谷深林密,稀奇古怪的動物很多。一次,甘啟良被“蛇皮蜂”蜇傷,他趕緊就地拔一種草藥為自己療傷。還有幾次,與黑熊擦肩而過。
經歷過一次次危險,甘啟良總結出一些野外自我保護的辦法:上山前把褲腳扎起來,防止螞蟥、蜱虫和地蜂鑽入﹔手上經常帶把刀、或一根棍子,以防蛇類咬傷﹔發現新鮮的足跡或獸窩,便大聲吆喝或高唱山歌嚇退野獸……
甘啟良的植物活動自始至終得到了縣裡的大力支持。沒有電腦,縣委辦公室把新買的電腦送給他,老吉普車無法用了,兩位副縣長先后把自己的用車借給他,野外考察、出版植物志等有關經費,縣領導都是一路綠燈。“沒有縣裡的支持,我不可能完成這些工作。”甘啟良由衷地表示。
第四次全國中藥資源普查,竹溪自然是重點縣,縣裡將這一重任交給了已經不再是“非專業”的甘啟良。在他家裡,我們看到,已收集了20多箱植物標本,已交國家名錄1404種。
為了進一步保護長峽,甘啟良親自拍專題片、撰寫植物名錄,去北京參加評審答辯,十八裡長峽自然保護區國家級評審獲專家全票通過。去年12月25日,十八裡長峽自然保護區正式晉升為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甘啟良為竹溪爭了光,是我們竹溪的一張名片!”幾天的採訪中,我們一次又一次聽到竹溪人發自心底的聲音。
目前,甘啟良成立了“啟良生物研究所”,將自己的研究對象從植物擴大到生物。強烈的使命感,使他以花甲之年,一次次走進峽谷,走進竹溪的大山……
記 者 胡漢昌曉方饒揚燦 通訊員 喻泉源 郭軍
(來源:湖北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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