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為什麼,這麼多人會把《平凡的世界》看成是一本現實主義小說。
從現實主義角度看,《平凡的世界》是不合格的,因為孫少平等人實在太完美了,完全成了道德福音的宣傳員。書中失真處頗多,比如孫少安妻子的死、孫少平婚后幾年不與妻子同房、救世主一般純潔的大領導高老等等,讓人匪夷所思。寫作技巧上亦顯稚嫩,作者動輒跳出來發表一番社論口吻的議論,有些抒情堪稱肉麻。小說結尾尤其牽強,孫少平明明贏得了留在省城工作的機會,卻莫名其妙地回到煤礦,按路遙本人解讀,是“他在那裡流過汗,淌過血,他怎麼會輕易地離開那地方”,那麼,孫少平當初又何必奮斗?總之,按“生活合理性”的邏輯,很難解讀《平凡的世界》。
嚴格來說,《平凡的世界》是一部半童話、半現實主義的作品。
它的現實主義體現在細節,比如窮到買不起手紙,隻好用土坷垃代替,乃至無所不在的歧視、欺騙與壓迫,在回避現實矛盾、隻敢寫“好與更好的沖突”的氛圍中,這一切確實振聾發聵,生活原本充滿辛酸,路遙敢於捅破這層窗戶紙。
至於它的童話色彩,則體現在人物與情節的塑造上,孫少平身上集中了草莽英雄的全部優秀品質:勇敢、堅韌、忠誠、英俊以及不好色,為突出他的光芒,與他對手戲的女性隻能被動地接受兩種身份:一則美麗而賢惠,甘心成為炮灰,另一則膚淺而庸俗,以為他嘲諷、鄙視提供借口。
應該說,兩者都是《平凡的世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去掉現實主義,它將成為庸俗的勵志故事,而去掉童話色彩,它將失去神採,變成柳青《創業史》的高仿。
不論從文學技術角度看,我們對這種“童話+現實主義”的結合方式怎樣不滿,卻無法否認,這其實是一種相當傳統的寫作技巧,《三國演義》《西游記》《水滸傳》《三言二拍》,其實都是這樣結構而成的。
畢竟,農耕文明建構在相對粗放的生產方式上,對大多數人來說,世界就是由農民和地主、城市和鄉村、富人與窮人構成的,在二元世界中,人們不僅會形成非此即彼的世界觀,還會獲得非黑即白的審美趣味。
在非黑即白的籠罩下,童話與現實主義沒法剝離開,因為細節不重要,重要的是沖突,必須要有一個人扮演極善,有一個人扮演極惡,從關雲長、諸葛亮、孫悟空、武二郎到孫少平,這是如此巨大而悠久的傳統。在路遙眼中,孫少平並不是一個人,而是被忽視被戲弄被侮辱的窮人們反抗的化身。
由此,不難理解《平凡的世界》為什麼會贏得如此多的讀者的喜愛了。
一方面,《平凡的世界》與《艷陽天》等作品一脈相承,正是《艷陽天》之流替它完成了前期“市場教育”工作,所以中國讀者不在乎“高大全”式的虛偽,堅信這樣的人一定存在,甚至覺得小說中如果沒有這樣一個完美人物,簡直就不值得閱讀,就不“真實”。類似的公式還有很多,比如愛情必然排斥肉體欲望,自私總是卑微的情感,好人必須高大英俊、壞人一定丑陋不堪……我們其實不想通過小說去直面人生、認識人生,而是想用它來意淫,《平凡的世界》恰好滿足了這種粗糙的審美需求。
另一方面,從沒有哪個時代會如此,我們從嬰兒階段便開始承受壓力,以“為了明天”的名義,父母、老師與社會可以系統化而頻繁地使用暴力,現代人的成長史其實也是心靈的挫折史,我們遠離自然,遠離自由,更沒有自主建立生活的可能,而最大的惡果是,我們最終默認了這一切,將其視為“本來如此”“應該如此”“世界就是這個樣子”,甚至主動去捍衛它,成為它的幫凶與繼承者。當暴力內化到心靈深處,我們便有了鄙視、羞辱、壓倒別人的沖動,並對此高度敏感,可哪個年輕人剛融入社會時不是充滿挫折的?不會被冰冷的現實碰得傷痕累累?隻要這份傷害存在,《平凡的世界》就永遠會感動我們。
或者,壓根就不應該用真實、合理等標准來評估《平凡的世界》,作者本人也未必珍視這些尺度,《平凡的世界》是路遙對蒼天的獻祭,在冰冷的人間,他試圖建起一座理想主義的聖壇。當然,我們可以居高臨下地說,這其中有太多幻想、虛妄的成分,但不要忘了,對於不斷遭遇貧困、羞辱和壓迫的心靈來說,還有什麼別的救贖之路?如果連虛構也被抹去,生活又該如何繼續?
司馬遷在談及《離騷》時,曾說過:“離騷者,猶離者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窮則反本,故勞苦倦極,未嘗不呼天搶地也。疾痛慘怛,未嘗不呼父母也。”對路遙來說,他還能怎麼辦呢?信與不信,他都必須承擔起現實的沉重,如果天空太低,即使是鳥也無法靠翅膀突圍,隻有用回憶與想象來“飛翔”。
抱怨《平凡的世界》不真實很容易,但更應思考究竟是什麼讓作家失去了現實感,如果忽視了那些壓迫他精神的力量,那麼我們就永難明白,為什麼《平凡的世界》會得到如此多的讀者的愛戴,這恰好說明,那種壓迫的力量普遍存在,它正懸在人們的頭上,逼著大家寧可膚淺,也要逃離。從來如此:不是作品創造了讀者,而是讀者創造了作品。
無論如何,對於路遙的理想主義應持有高度敬意,如果我們處在他那樣的困境中,可能會變得更扭曲,但不能不面對這樣冰冷的現實:隨著時代推移,這個樂園終將破產。
路遙理想的世界究竟是什麼?在《平凡的世界》中,其實表達得非常含混模糊,勉強概括一下,無非是彼此尊重、經濟平等、沒有差別、人與人真誠相待,這其實仍然是將世界想象為一個村庄,將復雜的現代人際關系假設為鄉黨鄰裡。要實現路遙式的理想,顯然隻能取締商品經濟,此外還要對人性進行徹底改造。過去百余年,這樣的嘗試人類已進行過多次,結果總是以悲劇而告終。
因為,路遙式的理想天然存有短板,是基於對人性與世界的錯誤假設而建構起來的,它試圖將多元歸於一元,這就與現代社會的發展完全背道而馳。在今天,不會再有一個完整、終極的解決方案了,我們可以贊美理想的高聳與美妙,但終究還要看看它的底座。於是就會發現,在孫少平的性格中有一個重要的維度,即:仇恨。
所以孫少平要“讓他(他父親孫玉厚)晚年甚至過得像舊社會的地主一樣,穿一件黑緞棉襖,拿一根壓瑙嘴的長煙袋,在雙水村‘閑話中心’大聲地說著閑話,唾沫星子濺別人一臉!孫少平狂放地說著,臉上淚流滿面,卻揚起頭大笑了”﹔所以“貧困又使他過分地自尊,他常常感到別人在嘲笑他的寒酸,因此對一切家境好的同學內心中有一種變態的對立情緒”。
正是仇恨為孫少平的理想主義源源不斷地提供著動力,與哥哥孫少安相比,他之所以不甘於命運,恰恰因為他的仇恨。所以,《平凡的世界》寫了那麼多愛情,卻沒有一個有真正的愛的味道,相反,其中隻有犧牲、撫慰和佔有。對愛的錯覺,體現出寫作者愛體驗的缺失,也許,孫少平們壓根兒就不想獲得愛,因為愛是麻醉劑,會讓恨的感覺麻木,則生命將失去動力。
這,絕非路遙一個人的困境,梁山好漢們嘴上稱“替天行道”,可李逵掄開板斧時,從來不避良善,諸葛亮也常常把食言、欺騙和陰謀當成智慧。在傳統視野中,苦難是英雄的底色,我們贊美苦難,卻忘了堅忍與仇恨是伴生的,在大善的籠罩下,惡得到容許與接納,而這份惡最終會膨脹起來,理想大廈將隨之晃動、坍塌,結果是又一輪草莽英雄的崛起。
不否認,文學無禁區,直面仇恨亦無不可,但可惜的是,《平凡的世界》將其誤會成理想主義的一部分,從而走向膚淺。事實上,膚淺恰好是這部巨著的最大短板,它能賺取眼淚,卻無法提升智慧。路遙始終沒能明白,以為得到天堂的,往往會失去當下,而那些完美的偶像背后,總有獨裁的影子。
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孫少平的時代終將過去,他曾遭遇的一切不公也將煙消雲散,終有一天,人們會走出互相抱怨、互相敵視的桎梏,也許,隻有到那時,《平凡的世界》的缺陷才會充分顯露出來,而這本書的生命,也將因此畫上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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