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歷史京劇《正考父》:警世力作 視聽盛宴

　　京劇《正考父》劇照。 王小京攝

　　看了北京京劇院演出的新編歷史京劇《正考父》，應該說是又一次欣賞到了京劇藝術的巨大魅力。將孔子的七世祖，也即中國春秋時期宋國大夫正考父這個歷史人物搬上京劇舞台，顯然既有從其作為、品質和境界，揭示其所具有的歷史意涵與個人魅力的目的，又有通過其行為與襟懷進行現實觀照與闡發的意義。當我們沉浸在該劇所營造的令人激賞的特定情境之中時，既欣賞到來自於京劇藝術本體的審美愉悅，又感受到某種強烈的警示意味。

　　劇作以一個精短的序，即以虛擬的祖孫倆人之間關於《論語》和孔聖人家教家風的對話拉開帷幕，其意義在於既對正考父可能知之不多的觀眾，起到交待劇作人物身世與歷史背景的作用，又將人們非常自然地帶入更遙遠蒼茫的古代，讓觀眾在戲劇矛盾和藝術呈現中，遙想、品味和深思那種對於我們今天來說仍然有著無窮魅力，並富於深刻啟示性的古人古事、古風古韻。

　　從整體的戲劇結構來看，劇作大體可以分為上下兩個半場。前半場主要講述正考父率眾傾力治水、修筑蛟河大堤，並與邪惡勢力斗爭的故事。作為地方官的正考父，是一位體察民情、體恤百姓的好官，且發出了“水患不除不離蛟河”的誓言。正因為正考父關懷黎庶、心裡裝著勞苦大眾，從而凝聚了民意人心，即便是筑堤工程困難重重，頗為艱辛，卻呈現出千畚萬擔、挑土打夯、叩石墾壤這種眾志成城的勞動場面。劇作在其中設計與穿插了其子嘉兒吃饃的動人細節，看起來似乎只是充滿生活諧趣與人倫情感的展現，但卻在輕鬆活潑中反映了正考父不徇私情的正直品格，且有著正氣凜然、耐人尋味的勵志意義。劇作用正考父的行動與襟懷証明，其蛟河大堤治水不是一項面子工程，而是切實地為了百姓興利除弊，因此可以將其視為檢驗一個官員是否真心為民的試金石。

　　與此同時，劇作又設置了副卿、鄉紳等心懷私利、嫉賢妒能的官員形象，表現他們以派出奸細散布流言、羅織罪名等卑劣可鄙的手段，試圖構陷正考父並借機達到中飽私囊的目的，從而形成了較為緊張激烈的戲劇沖突。劇作以“夜談”這場戲，通過正考父與丑牛之間關於“神農斫木，以為耒耜”，及“齊國的耜面略窄，宋國的耜面略寬”的對談與解析，使奉上之命化裝成“災民丑牛”的欽差司馬牛，充分了解了正考父的為官為人﹔而該劇最精彩、最有看點的“昭明”這場戲中，情節抑揚頓挫、扣人心弦、極富戲劇性，表面上看欽差駕臨似乎危機重重，但又峰回路轉。司馬牛以廉吏與見証者的身份駁斥陰謀與流言，不僅使當道佞臣的詭計落空，也使正考父這個人物形象得以洗去污垢之后而更加光彩照人，使戲劇產生了出人意料的藝術效果。

　　劇作的后半場則是對正考父這個人物思想脈絡與精神境界延伸與升華的表現，反映與贊美處於廟堂之高的他更為高潔的為人與品格。“考鼎”這場戲無疑是該劇另一精彩看點，雖然在這場戲裡他是個不出場的人物，但所有的戲都是圍繞他而展開。即使對他這樣一位作為首輔的朝廷重臣，且在品行與風范上堪為表率，然而爭議依然如影隨形。在是否應當嚴禁酗酒之風的激烈廷爭中，漸漸轉變為對主張禁酒的正考父的攻訐，有朝臣極力誣其“偽儉實奢”，“得朝廷恩寵，便得意忘形，甚至鑄銅鼎而彈冠相慶”，大有聳動視聽，欲將其置於絕境的企圖。未曾想從正考父家中搜出的僅有一隻供奉家廟的小小銅鼎，更未料到其上所鑄的銘文竟是：“一命而僂，再命而傴，三命而俯。循牆而走，亦莫余敢侮。饘於是，粥於是，以糊余口。”對這樣一個謙恭節儉之至的股肱之臣，宋宣公所了解的還有他的另一面，即“每每直陳國事，不怕得罪”，是如此的光明磊落、石破天驚。這就從兩個方面生動地刻畫出正考父身居高位、嚴以修身、清者自清的高大偉岸形象。

　　更為體現劇作深沉用心與匠心的是“抒懷”這場戲。正考父在經歷數十年官場與人生的風風雨雨之后，年邁的他還要與管家滿倉一道，騎著馬到民間去傾聽來自百姓的真實聲音。我們在舞台上看到的是一位須發皆白、精神矍鑠、和藹可親的老者形象。其於一唱三嘆之間，將其為民的赤誠、為官的清廉、浮名濁利拋於身外，以及辭官后的豁達與洒脫，頗具感染力和啟示性地展現了出來。這樣的一種人生態度和精神境界如清風拂面，沁人心脾，可鑒日月，令人景仰。

　　通觀全劇，新編歷史京劇《正考父》正是在尖銳的矛盾糾葛與巧妙的劇情轉換中精心構劇，成功塑造了古代這位一心為民、令人尊崇的官員形象，既寄予了中華民族對於為官者固有的理想與意願，也與當代觀眾的審美心理與欣賞期待相契合。劇作對正考父的現代解讀與演繹，顯然並非是要發思古之幽情，而是包含著創作者的深刻用意。正考父的品格與風骨，並沒有因為時光的久遠而流失淹沒在歷史的深處，不應該成為現代的絕響，而應該有其遙遠的嗣響。因此，劇作以古為鑒的創作意圖可謂昭然，其通過歷史情境與現代指向的結合，抒情性與說理性的結合，使劇作具有了振聾發聵、直抵人心、使人警醒的思想穿透力和藝術感染力，深切地告誡今天的特別是那些握有權力的人們，在眾聲喧囂、浮華浪謔之中，如何效法古仁人高士，始終牢記以民為本，不忘警策崇尚節儉，保持清正廉潔的低調本色，保持國家與民族的長治久安，有著特別重要的教育意義。這部新編歷史京劇的現實啟示性，應當成為一貼發人深思、催人猛醒的清涼劑。

　　該劇值得稱道的地方還在於，其在堅持京劇深厚傳統的基礎上，既竭力使之葆有濃厚的古風、古韻和古意，又刻意體現出現代性和創新性特征，使之在最大程度上符合現代觀眾特別是青年觀眾的審美習慣和欣賞趣味。為此，劇作不僅特別注重在重場戲裡以巧妙的引人入勝的劇情取勝，而且給主要人物留出了大段、令人賞心悅目的抒情空間，使人物的內心世界和劇作的思想寓意達到了充分的抒發﹔而且在音樂與唱腔方面，依據劇中人物的行當特點，排出最強陣容如杜鎮杰、張慧芳、李宏圖、張建峰、楊少彭等當今京劇界的名家名角演唱，並且充分挖掘和體現京劇老生和青衣等令人蕩氣回腸的聲腔魅力，賦予觀眾如醉如痴、非常過癮的聽覺沖擊力。同時在舞台視覺呈現上，以簡潔的中國古畫元素為背景，以寫意性的簡潔造型，形成極富詩意美的悠遠而空曠的意境，與劇作的歷史氛圍十分吻合，有效地烘托和張揚了劇作的藝術氣氛，使觀劇成為一次當之無愧的視聽盛宴。(汪守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