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鄭佩佩的春秋筆法:《回首一笑七十年》

2016年02月27日16:00  來源:京華時報
 
原標題:鄭佩佩的春秋筆法

  《回首一笑七十年》

  作者:鄭佩佩

  版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2016年1月

  鄭佩佩出了自傳《回首一笑七十年》。

  這位集金燕子、碧眼狐狸與華夫人於一身的女明星,跌宕的人生經歷,本是很輕鬆就擔當得起“傳奇”二字的,但正如《花兒與少年》中的那個她,翻翻這本書,坦蕩而溫柔,平易近人的風格,真實到不可思議。九十年代,她已經在香港出版過一本隨筆集《戲非戲》,陟罰臧否,作家邁克對此有“華人影壇迄今最多汁的回憶錄(不是“之一”,是“最”)”之譽,而這一本,則依時序,從上海童年開始,時空流轉,展開連綿畫卷,往事依依,浮現眼前。

  最精彩的,當然是她寫人。邵氏時代,紅與不紅的明星,用她的話說就是“陪我一起在喜怒哀樂的紅塵中打滾的朋友”,她逐一描畫,連神態語氣都分明,好幾樁懸案,又隔著年歲,所以讀來自有唏噓。例如她寫《情人石》的導演潘壘,晚年入住安老院,她年年探望,有一次對方神秘兮兮告訴她,自己在廢紙堆裡找到電影被提名

  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証書,后來求証,查無此事,那導演也一個字都沒再提,簡直有些魔幻現實主義小說的色彩﹔曾經演對手戲的白馬王子張沖,臨終前囑咐她幫忙操辦佛教儀式,委托得鄭重,她也義不容辭﹔同期的小花旦刑慧,移居美國后精神失常,因弒母被判刑,她為這位不熟的同事奔走,歉疚於未能盡全力﹔還有與岳華多年后的重逢,也不避諱當年的情愫,對照了彼此印象中關於往事的不同版本,回憶起來也都是笑,筆鋒一轉,她寫道“我離開以后,他仍然在邵氏待了那麼久,原來只是我從他生命中消失,並不代表他的生活也就終止了”——且當故事看,都觸目驚心,更何況是起起伏伏的真實人生,大風大浪,都隨著境遇的變遷,化為涓涓細流,沒有哪一種體驗是不可磨滅的,鄭佩佩不作過多的感時傷懷,只是陳述一個個事實,像個說書人,思緒時而拉近,時而飄遠。

  大陸的電影觀眾,多半是錯過了花樣年華,從《唐伯虎點秋香》開始認識鄭佩佩。今時今日,借由她的眼光回看半世紀前的那班片場制度下的青春兒女,有群芳飄散,也有神採飛揚,不變的,倒是那種論資排輩的儀式感,岳楓是“老爺”,鄒文懷、羅維是叔叔,胡金銓是恩師,南國電影訓練班的一二三期學員,師兄與師妹,海報挂名的先后次序,歌星與明星的區分,疆界分明,走馬燈般的人物出現又退場,似乎已定格成了江湖本身。胡金銓身故后,諸位徒弟,哪怕地位再顯赫,隻要是禮數未盡者,她批評起來都毫不客氣,銀幕上下,鄭佩佩的俠義一氣呵成,不唯上也不唯下,像是她篤信的佛教一樣,在她筆下,眾生平等起來。

  她寫起別人,眼裡揉不得沙,自剖起來,筆調更近乎殘忍,大概是因為首先對自己誠實,然后才有質問他者的勇氣。書中關於婚姻的部分,直接命名為“十九年婚姻一個使命”,即生孩子,准確地說,是生男孩,完成傳宗接代的使命,其中一章,寫自己的四個孩子和四個流掉的孩子,家庭與事業的權衡,再事關重大,也是輕描淡寫,閑筆一句“沒讓這個孩子來到這個世界”帶過,選擇性的陳述,隻分享喜樂,而把怒與哀都藏在心裡,算是難得的筆下留情。最低潮的時候,她也能把日子過得活色生香,經濟不好,就帶女兒親手縫制畢業舞會的禮服,還改編簡方達健康舞蹈,開著車為朋友救苦救難,她只是強調,自己不再給子女壓力,“這是他們的選擇,和我沒有關系”,平實中見豁達,不哀怨也不后悔,她有她的硬氣。

  書的最后一章,講生死、輪回、因果,鄭佩佩解釋自己的信仰,難得地正襟危坐起來,強調人生是修行。媒體人甘鵬寫了篇跋,稱她作“不說教的佩佩姐”,贊美她文字難模仿,磊落干脆。她的微言大義,讓人想起多年前黃沾的評價,“刀過處,有點血淋淋,但血淋淋正是人生”。

  走過七十年,回首向來蕭瑟處,鄭佩佩的春秋筆法,一如往昔。

  □李青

(責編:陳燦、陳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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