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充和詩文集》 作者:白謙慎編 版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2016年6月

張充和1985年以小楷書其1938年所作《鵲橋仙》。

張充和與傅漢思老年合影,攝於1985年。

1940年代張充和在雲龍庵。
為紀念“合肥四姐妹”中的小妹張充和去世一周年,三聯書店推出了藝術史學家白謙慎編撰的《張充和詩文集》。白謙慎近日在京與讀者分享了張充和的詩文往事,他透露,張先生對於編輯自己的詩文集遠不如書畫選積極,“她最看重的其實是書法和昆曲,而文學、詩詞只是抒發一下。”回顧張充和的一生,白謙慎覺得她身上體現了中國古典文化精粹的一面。
出版過程
比起詩文她更看重昆曲和書法
《張充和詩文集》編纂者白謙慎是美國波士頓大學藝術史系教授,去年入職浙江大學文化遺產研究院。他早些年研究傅山的書法,近幾年則專注於清末名士吳大澂的個案研究。此前,他曾編輯出版過《張充和小楷》《張充和詩書畫選》等,將張充和的書法、繪畫藝術進一步介紹到國內。
白謙慎與張充和相識幾十年,張充和生前稱呼他為“小白”。關於《張充和詩書畫選》的出版還有一段往事,2002年,白謙慎覺得國內對張充和的書法還不夠了解,就向她提議辦一個書畫展,原定於2003年5月的展覽卻因“非典”取消。而在2002年到2003年一年多的時間,張充和的四位親人一下子都走了,二姐張允和、三姐張兆和、丈夫傅漢思、大姐張元和先后離世。
到了2004年秋天,張充和的心境好些了,白謙慎陪她在中國現代文學館辦了展覽,她的書、畫也被更多的國內人士了解,后來三聯書店出版了《張充和詩書畫選》。白謙慎透露,張充和對於書畫選的編輯很配合,對於編輯詩文集卻不怎麼積極。“她最看重的其實是書法和昆曲,而文學、詩詞只是抒發一下,唱和一下,她有稿子並不一定要出版,是這樣一個態度。”而在張充和的晚年,也一直與昆曲為伴。
詩詞和散文相比,張充和更看輕自己的散文,白謙慎說:“2011年的一天,她突然打電話給我說,小白,文的部分不要了,保持詩詞部分。那個時候已經跟三聯說好了,再加上大家對她的散文評價很不錯,我就隻能好言相勸,后來她也沒說什麼,按照我的想法編了。她還給了我一份很重要的資料,就是《曲人曲事》8篇文章手稿,從來沒有發表過,而且也沒有寫完。她始終沒有校對,所以這裡面有些字是空出來的。”
部分“打油詩”未收錄
《張充和詩文集》收錄詩詞225首(其中友人唱和詩詞34首)、散文66篇,最終得以出版要感謝張定和與卞之琳兩位先生,白謙慎說:“張充和先生給了我一個很重要的文獻,就是卞之琳手抄的張充和上世紀30年代的散文目錄。這些散文隻有少數是用充和的真名,絕大多數都是筆名,卞先生這個單子提供了一個重要的線索。還有就是她的三弟張定和在1983年收集到的103首張充和詩詞。”
談到編輯這部書的思路,白謙慎說:“首先是盡量做到文本的准確。第二,提供必要的釋文和注。她的詩詞版本非常多,有時一首詩抄四五遍,經常不一樣,所以我們把不一樣的地方都標出來。第三,強調文獻性,我們不做編者的發揮。第四,關於少數質量不高的應酬詩詞,還有一些打油詩。她性格很調皮的,有時候寫打油詩,在詩稿裡面開玩笑。她在耶魯大學教書法時,給她外國學生寫的打油詩,跟他們開玩笑,沒寫完,我也沒收。另外,見到的詩稿裡面還有一些殘稿也沒收,大概有10首左右。”
此外,詩文集中還收錄了不少照片,白謙慎盡量選擇了跟詩文有關的照片,並且所選照片都是2005年以前拍攝的。“張充和先生不但是位藝術家,她本人也愛美好事物。她2010年以后的照片從精神來講,不及以前了。國內有些人找到她,拍了照片往網上一發,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白謙慎透露,詩集中有一張照片(1985年張充和與傅漢思合影)是張充和親自挑選給他的,說明比較看重。
詩詞解讀
每篇詩文背后都有故事
這部詩文集收錄了張充和從10歲的填詞習作,到93歲的憶舊短文,時間跨度長達80余年,每篇詩文背后都有故事可說。比如她在不同時間段寫給友人、古琴演奏家查阜西的三首《八聲甘州》:第一首是1970年,精通古琴演奏的饒宗頤到耶魯大學講學,閑聊當中張充和聽到查阜西去世的消息,就把查阜西此前彈古琴的錄音拿出來一起聽,寫下了這首詞,“好邇晴空涼月,伴襟懷落落,詩思悠悠”。
第二首詞是1974年中美關系正常后,國內傳出消息查阜西還健在的消息,張充和高興極了,又寫下了一首《八聲甘州》,“喜佳音萬裡,故人猶健,疑讖都休”,后來她還與查阜西通信。到了1976年,查阜西真的去世時,張充和寫下了第三首《八聲甘州》,“休論人間功罪,嘆生生死死,壯志難酬”,寄托對友人哀思。
而張充和的66篇散文主要分為三個時期,白謙慎說:“一個是少作,她在《樂益文藝》上面發表的,包括《我的幼年》《梁石嚴先生傳略》《別》。第二個階段是1936年到1937年,她在《中央日報》編文藝副刊,這段時間寫了55篇散文,還有一篇發表在卞之琳編的文學雜志上,叫《黑》。另外就是上世紀80年代以后的,她晚年基本上是憶舊的,3篇憶親人的,3篇回憶抗戰時期在重慶師友的,一篇是回憶曲友的《曲人曲事》。”
荷珠是最常出現的詞匯
整體讀下這些詩文來有何感受?白謙慎說:“我覺得清新、自然、明朗,我特別要強調明朗這一點。她的詩當中用的相同題目最多的就是《荷珠》,文章中也講到荷珠,講荷珠怎麼映著彩霞、映著月光,說明她從小就喜歡晶瑩的荷珠,這也一直反映在她老年的散文當中。不是說她沒有世俗的一面,沒有喜怒哀樂,而是說她整體的性格是開朗的、是陽光的。”另外,張充和那位“淡薄寧靜,耽詩書,諳佛典,樂善好施”的祖母,對她影響很大。
白謙慎覺得,通過讀張充和從少年到晚年的詩文,可以看到她很早就對歷史對古典文化的偏愛。在《凋落》中,張充和寫道,“我愛最新的各種小玩具,可是更愛古老一點的,新的隻能叫人有一個新奇,或者僅僅就隻有一個新奇而已”,以及“我時常找朋友,向線裝書中,向荒廢的池閣,向斷碣殘碑中去找朋友,他們會比這個世界中的朋友叫我懂得更多的東西。在夕陽荒草的叢中,我讀著那殘缺的碑文,僅僅隻有幾個字,我讀來讀去,比讀一首最美的詩詞還感動”這樣的句子。
記者手記
我們為何要懷念張充和
去年6月18日,張充和在美國去世,國內不少媒體都做了大篇幅的報道。時至今日,已經有不少人不記得張充和是誰了。專欄作家張豐曾寫過一篇《我們沒有資格懷念張充和》,直言:“和她相比,我們太著急,太愛進步,太喜歡新世界。我們所生活的庸常世界,沒有張充和的容身之地。”
其實,對照當下的快節奏生活,這反而是我們懷念張充和的理由。去年,我採訪《天涯晚笛:聽張充和講故事》一書的作者蘇煒,問他為何這麼多人懷念張充和?他有一句話讓我印象深刻——“如果20世紀的歷史是一幅真山真水的畫卷,她就是真山真水之間的留白。她一直強調自己不是一個大人物,我覺得在歷史的天平上,她不是一個分量很重的人,但是她的分量反而就是體現在這個輕上面,她的雲淡風輕、淡泊名利,這種輕非常重要。”
“真山真水之間的留白”,相比之下,我們留給生活的留白太少了,古典詩詞是什麼?書法、繪畫是什麼?昆曲是什麼?興趣是什麼?都無暇顧慮,更無從談起去充當歷史的什麼留白。白謙慎說,張充和先生很不喜歡“民國最后的閨秀”、“才女”這類稱呼,她的人生經歷和詩文書畫整體上代表著古典的精神,相當完整地體現了中國古典文化精粹的一面。給生活多一些留白,從閱讀這本書開始,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
京華時報記者 田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