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法軍和他的同事為鯉魚墩古人骨的整理、研究花了5年多的時間。

頂螄山遺址的人骨研究由李法軍領銜。

頂螄山遺址的人骨顯示下葬前曾被肢解。
中山大學人類學系位於校園內知名的“近代優秀建筑”馬丁堂內。從西側上到三樓,會發現這裡有一個獨立的長廊式空間,寬約3米,長約20米,到處都裝滿了大大小小的燈。靠窗和櫃子立著幾具拼裝完整的人骨架,操作台上擺放著不少風干的人骨和人骨模型,人體的解剖圖挂在醒目的位置。各種各樣叫不上名字的設備和儀器按流暢的線路排開,一個角落裡擠著兩個水槽,牆邊是頂天立地的鐵皮櫃子,裡面塞滿了大大小小的盛放人骨標本的容器。這是體質人類學實驗室。帶我和同事來到這裡的,是人類學系的副教授,著名的體質人類學家李法軍,拼接古人類骨骼的頂尖高手。
文/廣州日報記者 卜鬆竹 圖/李法軍 提供
實驗室裡“安睡”上千個古人類個體
李法軍操著一口帶有濃濃東北味的普通話,語速快,和他大多數的老鄉一樣,充滿了幽默感。他畢業於中國考古學的重鎮吉林大學,2004年來到中大人類學系任教。他工作中最重要的內容除了教學,就是和成堆成堆的古人骨骼打交道。
從中山大學官網上列出的李法軍田野工作簡歷中可以發現,這位今年剛好40歲的年輕副教授自從1997年夏,以學員的身份到中國內蒙古赤峰市進行本科生畢業實習考古發掘以來,幾乎每年都奔忙於全國各地的各個考古發掘現場之間。今年春天,他又去了湛江鯉魚墩遺址負責勘察工作。
鯉魚墩遺址位於北部灣東部的湛江遂溪縣江洪鎮北草村村委會東邊角村東南,是個不過2米左右高,形似鯉魚的東大西小的土墩,1982年被發現,1991年被確立為湛江市級文物保護單位。這裡的生產方式半漁半農,土墩南部200米外有一條淡水河,由東南向西北流入北部灣。這條河是遂溪與雷州的界河,河南便是雷州。墩上過去堆積著很厚的貝殼。2002年遺址開始發掘,2007年,李法軍開始主持遺址發現的新石器時代人骨的研究工作。就這7位古人,他們研究了五年多。
華南地區的土壤呈酸性,而且溫度濕度都很高,古人類遺骸的保存條件非常不好,很容易腐朽破碎。出土的人骨上也往往被覆著一層致密而膠結的黏土或礦物層。李法軍說,他們需要花費大量的時間在修復上。整理古人骨的工序相當考驗耐心:去土不能用力撬或摳——否則容易進一步破碎——需要用牙醫使用的那種兩頭彎曲的不鏽鋼鉤針,一點一點地剔,再用油畫筆輕掃。等黏在上面的土塊稍稍鬆動,再用鑷子輕輕夾取碎片。這樣可以保証即便是蠶豆大小的一小塊骨碎片也不會遺漏。有時為了修復骨骼缺失的部分,還會用到石膏以及蠟料。李法軍常常一個人在實驗室中一塊一塊地拼人骨。這個行外人看來悶到不行的工作,對他來說卻是樂趣無窮。
世界各地的人們,無論採取怎樣的葬俗和形式,大多講究入土為安。但到了遙遠的后代,往往難免遺骸暴露的局面。將他們的遺骸收集整理,還原舊貌,未嘗不是另外一種表達尊崇的方式。在李法軍他們小小的實驗室中,安睡著上千個古人類的個體,其中最古老的來自廣西邕寧頂螄山新石器時代遺址,距今已有約8000~7000年。面對如此遙遠的智慧生物的遺骸,讓人感到一種特殊的庄嚴感。
為7個古人寫了一本書
中國地域廣大,發現的古人類遺骸也特別多。相對來說,北方地區在這方面的研究優勢比較大,因為氣候干燥,土壤條件相對較好,人骨保存更好。中國北方地區先秦時期的人種學坐標體系已經建立起來。但在華南,由於前文所述的原因,以往的學者難以清晰地認識南方地區古人類的演化過程及其類型分布規律。
實際上華南地區出土的古人類材料並不少。福建、廣東、廣西有十幾個地方,都出土了古人骨。人類化石也在廣東和廣西十多個地區不斷發現。李法軍說,就目前條件而言,就華南地區古人骨展開綜合研究,條件已經比較成熟了。但是如何在中國現有的古人骨研究環境中走出一條新路呢?李法軍覺得,需要靠更創新的分析方法,更精微的科學技術,更開放的研究思路。
他拿出一本300頁的厚書《鯉魚墩》送給我。“為七個人寫了一本書”,他說,“很多人都覺得不可思議。”他說的“七個人”,指的是鯉魚墩遺址出土的7位古人類的遺骸。在這個項目上,他們採用了許多在國內前所未見的創新方法,取得了許多有價值的成果。比如,對長骨中部橫截面形態、骨骼抗壓等進行了比較和分析,並將之與各個歷史時期的不同人群進行比較,發現他們與石器時代晚期南非人和原始安達曼島人等已知的漁獵-採集人群相類似,支撐了目前的考古研究觀點。
為研究“肢解葬” 曾肢解一隻公雞
實驗室的牆上挂著一張巨大的頂螄山遺址發掘現場的圖示,上面用紅色做了許多標記。李法軍說,那些紅色代表了發現“肢解”現象的墓葬。這是他最近在做的一個特別重要的項目。
頂螄山遺址於1994年被發現,並在兩年后由中國社科院傅憲國教授率隊發掘。人骨研究部分則由李法軍領銜。在該遺址發掘出的330座墳墓中,至少有64座單人墓和4座多人墓屬於肢解葬。此地史前居民的肢解葬俗在今天看來相當驚悚:他們將尸體的頭顱割下來塞進腹部或胸腔,死者的四肢也被割下,整齊地碼好放在原來頭部的位置。
肢解葬在這一區域是首次發現。至於其原因以及代表的深層含義,至今尚難有各方一致認可的解釋。李法軍冒出了一個奇怪的念頭:能不能通過石片打制和肢解動物尸體的模擬實驗,並結合其他各種方法和材料,解釋肢解行為的動因、方式和過程呢?
他找來遺址中出土的一塊玻璃隕石,打成一件比指甲蓋略大的石刀。那解剖對象呢?他找來了一隻公雞。2011年7月17日,在羊角山工作站,李法軍和同事們進行了首次公雞肢解實驗。之后他們將被肢解的公雞遺骸埋入遺址的頂螄山文化層中,埋藏半年后才挖出來,以檢驗骨骼。李法軍從儲藏櫃裡拿出一個淺盒子給我看,裡面是一堆零碎的骨頭。“這就是那隻雞”,他笑嘻嘻地說。他說通過解剖這隻雞,他們得出了不少有價值的結論。這樣古怪的方法,大概也隻有這樣機巧的人,才能想出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