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安(右三)與新片主演在紐約影展走紅毯。(片方供圖)
本報首席記者 王彥
他對於中國電影要慢一些的忠告言猶在耳,但這一次的李安卻是激進的,激進到可能遭遇他導演生涯口碑最分化的一次。
作為 《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的執掌者,這回李安不講敘事,即便該片的簡介聽著就夠吸引人———講述從伊拉克戰場返還的士兵故事,其原作小說曾登上美國暢銷書榜首。他也不打算探討如何在倫理、武俠、愛情、冒險等類型片裡找尋新突破口,哪怕他的下一部影片就是導演本人從未嘗試過的運動題材———《拳魂》。他說的是“使命”,“我不認為一部電影就能改變這個產業,但它可以啟發想象”。李安說:“電影一直告訴我,它要變了。”
上周末,以3D、4K、每秒120幀技術拍攝的 《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 在美國紐約舉行了全球首映禮。《好萊塢報道者》 贊其“拓寬了電影的邊界”,但不少業內大腕開始對登峰造極的技術說不。11月11日,該片將在中國與北美同步上映。
新技術是什麼?“就像取下面紗,身臨其境”
新技術的英文名稱“immersive digital”,釋義“沉浸式的數字”,但實際上它並非單一一項發明,而是3種技術的綜合體。前兩項技術,不少觀眾都見識過了:3D,它每年讓數以百萬計的人帶上眼鏡看電影﹔4K分辨率,它讓銀幕畫面呈現4倍於以往的像素。這兩項技術單獨運用的話尚算普及,但全球隻有不到1%的投影機可以放映雙眼4K分辨率的3D影像。至於第三項技術,120幀每秒的幀率,5倍於普通電影的24幀,足以讓李安在世界電影史中留名。率先觀影的《紐約時報》影評人撰文說:“如果4K分辨率的3D已是稀有的,那麼這兩者的結合再加上高幀率,世界上沒有多少放映設備配得上它。”確實如此,到了11月該片與觀眾見面時,全球能完全滿足原版3D、4K、120幀規格的電影院,暫時隻有5家,中國在北京、上海和台北各有一家。
“技術控”在歡呼,當世界電影在24幀每秒的格式中已經度過了約90年,李安新片帶來的革命簡直是飛躍式的。要知道,現有的那些3D、4K、120幀規格的鐳射投影機,通常屬於軍事器材,供飛行員模擬飛行使用。而現在,它們為人們的觀影服務。《紐約時報》 的文章如此描述:“仿佛眼前沒有屏幕,所有人被硬生生拉進了電影場景。看著對面的迫擊炮把左邊的土牆轟成碎片,再轉眼,瞧著右邊的隊友嚇得汗淚齊下、青筋暴起。那感覺,不是故事裡在發生什麼,而是觀眾自己的身邊、本人就在電影裡。就像取下面紗,身臨其境,觀眾和角色之間不再有隔閡。”
但更多圍觀者對於高幀率保持審慎態度。美國娛樂評論網站Uproxx用了“視覺疲勞的盛宴”來形容高幀率,“電影裡的一切看起來越真實,觀眾越覺得一切都是假的”。著名導演斯皮爾伯格索性直言:“我不喜歡高幀率,因為那會讓電影看起來不像電影,像真實的世界。”這位大導演一邊致敬李安的勇氣,一邊懷念膠片電影所特有的顆粒感。
主創經歷了什麼?“好像拉著手一起喂獅子”
在許多人看來,李安是電影大師,但按他自己定的標准,“我是電影的學生”。《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 拍攝期47天,后期做了15個月,差不多一年半的時間,主創們“好像拉著手一起喂獅子”,共享危險與興奮。“我之前拍過12部電影,應該算有經驗的,但這部影片讓我深感謙卑。”前所未有的拍片方式,產生各式無先例可循的疑難雜症,“每一個我們意外找出的答案,都會引發10個新疑問。拍攝過程極為痛苦,本身就是一場生存戰。”但李安相信,如果真正喜歡一個行業,就會接受善意的折磨。
對演員而言,鏡頭消弭了電影與觀眾的隔閡,讓人深覺“真實”。但恰是“真實”,成為演員最大的對手———他們必須素顏上鏡,一旦化妝,銀幕外的觀眾就會感知“那是演的”﹔所有的場景最好是真實的,不然穿幫鏡頭還是會拉人出戲。所以,在李安的第13部電影作品拍攝時,化妝師被營養師取代,因為“好氣色隻能靠由內而外的食補”。至於微表情、肢體細部應激反應,更是逃不過高清的技術檢驗。李安說,觀眾完全能從演員的臉上接收到細小暗示,就像真實的生活場景那樣。有一場士兵待在冰天雪地裡的特寫鏡頭,反復3天都不符合要求,“演員是出色的,場景也沒問題,可就是看著很假。”直到3天后,李安頓悟,“演員本人覺得熱,所以哪怕他的視覺神經告訴大腦很冷,知覺卻反饋為熱,一冷一熱的撕扯,攝像機捕捉到了。”
這樣的電影,容不下粗糙的布景,更容不得不合格的演員。
這到底算不算電影?“我習慣了這樣高規格的畫面”
無論李安是否預估到了,“每秒120幀的高清畫面到底算不算電影”,這已經成為了新問題。
幾年前,技術大神彼得·杰克遜嘗試在《霍比特人》中挑戰每秒48幀放映。結果是沒有結果。除了媒體稀稀拉拉的批評聲外,大眾甚至無緣見到這個傳說中的48幀版本。“奇幻片看得太清楚,這很奇怪”———就是這樣的詬病,打消了包括《阿凡達》導演卡梅隆在內的一眾躍躍欲試的心。
現在,李安不僅越過了48幀而飛躍到了每秒120幀,還把3D、4K等技術融合到一起,結果會不會更慘淡?在11月11日到來前,一切尚未可知。唯一能確定的,是李安自己的拍攝沖動。“我總是順著個人想法。對‘孝順’感興趣的時候,就拍《推手》《喜宴》《飲食男女》﹔對人和未知關系著迷的時候就拍《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現在,他為技術而著迷,“我已經習慣了這樣高規格的畫面,所以我無法假裝我沒見過。但我知道人們的習慣不會一夜之間就被改變,所以我還在等。但無論如何,我覺得我應該給技術一個機會。”
都說四十不惑,李安60歲了,好像才開始困惑,以致於“總有一點過盛的好奇心,希望每次都是第一次”。《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 的技術總監,也是為今年奧斯卡最佳影片《聚焦》負責數碼技術的葛文斯顯然看見了李安的“好奇心”,更感知到這份心意何其重要:“影史上的每個關鍵時刻,總會有一部電影橫空出世,不但卷起票房,也改寫產業命運。李安雖然憑此片可以領先業界15年,但他從一開始就說,他不希望‘維持’這份領先,隻願電影上映后能吸引更多從業人投入更多資源,最終促使產業走向下一個時代。”
用李安自己的話說———我找到自己鐘愛的事業,一開始不是為了追求卓越,而是本能提升虛弱的自己,慢慢就成了領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