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九六七年家人无法在春节团聚开始,红线女长子就开始写信给妈妈。即使电话、电脑、网络等通讯日新月异,他仍乐于坚持字斟句酌地向母亲汇报。今年,他的信再也无法送达到母亲手上。他仍然坚持写,以寄托思念。
媒体人谭先生走南闯北,却始终不忘儿时最疼爱他的爷爷,那一张破车票伴随了二十多年。虽然明知无法送达,他还是要向爷爷证明:他长大了,做到了。
■笔者爷爷的日记,日记上放着1974年10月15日从乌鲁木齐到山东的车票。
●谭人生 职业:记者
爷爷,我做到了
你去世已过两年,许多事情未知。我离家很远,现在广州,浮在这里,常会想到你。
我租住在一个城中村里,在电梯里常常遇见一个老头。老头在电梯里总是倚在墙角,口中喃喃,说着我听不懂的潮汕话。有时候他说着说着,突然朝我笑一笑,我对他说,我听不懂。
这个时候我总会想,如果他是你,我就能听懂了,因为我一岁开始就跟着你,你曾教我说话。应该和所有的爷爷一样,你把我的任何进步都理解为神童的端倪,然后向人夸耀,乐此不疲。
可电梯里那个老头不是你,他讲不出山东话。电梯门打开,我就走了,我没有再看他一眼。
我走在商场里,遇到任何老年人的柜台都会想到你。可你已经不在了,我没法买礼物给你。我摸一摸那些衣服和鞋,不回答服务员的话,转身走了,不再看它们。
我没听你的话,依然在踢球。我没什么爱好,就是吹牛和踢球。你无数次告诉我,不要踢球,太危险。上大学的时候,我天天踢球。你以为大学是个读书的地方,怕影响我学习,只敢在周末打电话给我。我在球场上下来,总看到一堆你的未接来电。我打回去,你第一件事就是说,不要踢球。
我每次擦擦汗,都会骗你,嗯,我正在图书馆。
现在我走下球场,拿起手机,却没再看到你的未接来电。我躺在球场边的椅子上晒着太阳,失神地想,如果你再问我,我就说实话了。可你不再问我了。我晒了一会儿太阳,换了鞋,背上包就走了。我把手机装进兜里,不想再看它。
广州有一种叫地铁的东西,你没坐过。我进了地铁,也曾想起你。七八岁的黄昏,你骑着三轮车,我站在后面,手扶在你肩上。三轮车的速度太慢了,比太阳落山的速度更慢。我就站在你后面,晃悠悠就走过了那个只有三条街的县城。
地铁比三轮车快太多,我坐在地铁里就想到了你。如果你还在,我会带你来广州坐一次地铁。地铁很挤,如果有人给你让座,我会对他说声谢谢,然后站在你旁边,就像很多年前站在三轮车里。到站了我搀你出站,就像那些生在广州的人搀着他们的爷爷那样。每次我看到他们,都心生羡慕。
出了地铁,我可以带你去爬广州最高的塔——据说很高,我没上去过。在我们县里,最高的塔是11层高,门票两元,你依然觉得贵。在塔上可以俯瞰整座县城,就像在广州的塔上可以俯瞰到珠江一样。
可你已经不在了,我没法带你来广州。我一个人走出地铁,挤出人群,刷卡出站。珠江在我身后流过去,像我们那儿的唯一那条河。
我和女朋友吵架的时候也会想到你。奶奶至今控诉,你的脾气暴躁,常常骂她。
我没毕业前,你常常暗示,邻家某某又结婚了,他的爷爷抱了重孙子。但你马上又补充,他娶的那个老婆很丑,走起路来也不好看。
听你说这些的时候,我心不在焉,专注于使用手机,你说着说着就不说了。
后来我带她回家,你也不知道了。我的奶奶惊异于她说话和电视上一样听得懂,并乐于与她合影。她们在院子里晒太阳,我的奶奶再次回忆了你的暴躁,却第一次没有哀怨,她笑容满面,皱纹如水荡漾。
而你已经不在了。我只好一句话不说,走出院子,不再看她们。
我去了许多城市,却总觉得离开山东是不对的。你1964年离开山东,当时26岁,却在1974年才回去。你走的时候我爸爸只有一岁,作为留守儿童,他十岁才第二次见到你。你写信回家,他错以为邮递员是你,追出很远。我的奶奶至今控诉你十年没回家,没人跟她解释。她毕竟不识字,又只会唱东方红,太阳升。
我离开山东的时候,带着你的那个日记本。小时候有一次从柜子里扒它出来,差点被你揍了——你一生几乎从未对我发火,那次却要揍我。
现在我也26岁了。我看你在日记里写,回到山东后四处想办法,你找了很多人,写了很多信,直到最后借钱去卖杂货,日记再未更新。
你走了就像没来过,也不曾像西游记里那样托梦给我。你一生没跟我讲过多少道理,只是一次次告诉我,不欺不骗,不做孬种。
现在,我一个人坐在离家两千公里的地方,安静地想了想,应该没问题,我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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