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答題者:張艾嘉
出題者:張嘉
時間: 3月27日
地點:當代MOMA百老匯電影中心
1您在與觀眾交流時說您現在很關心年輕人話題,是因為您的孩子正在長大成人的原因嗎?
張艾嘉:不是,其實我擔憂的事情蠻多的,我很擔心現在的年輕人,是因為看近年來的新聞報道,犯罪的年紀越來越小,我很心疼他們,這和我自己有孩子無關。
(問:青少年問題越來越多,很多人歸咎於社會。)
我覺得這是每個人的責任,我很不願意講“社會”這個詞,好像一推到社會,就和自己、和我們每個人沒關系了。世界並不完美,每個人都會犯錯,為什麼我們不反省自己,卻總是責怪他人、責怪社會呢?
2在您導演的新片《念念》中,女主角童年的陰影讓她長大后很長一段時間走不出去,她總是在畫布上涂抹著一個又一個漩渦。您是否認為童年決定了一個人的一生?
張艾嘉:童年對一個人的一生確實有重要影響,我們沒有選擇自己童年的余地,蠻無辜的,父母在小孩子小的時候,是必須要負責任的。但每個人自己也必須走出童年,小孩長到了一定年紀,一定要學習,學習如何和自己、和他人、和社會相處,學習和自己的過去相處。成長是一支箭,射出去就無法回頭,所以你就是你,當你成年后,你不能再抱怨童年,抱怨別人。
3《念念》講述的是兩代人之間的感情溝通,您認為和誰溝通最難?
張艾嘉:跟最愛的人說話最難,因為你怕他(她)失望。《念念》的故事最初是一個日本男孩給我的,他的初稿讓我很壓抑,他從小和家人不和,一個人來到台灣,這麼多年沒有膽量回國,后來他弟弟結婚,他想這回終於可以回家了,可是家裡卻沒人通知去參加這個婚禮,他就寫了這個劇本給我。很多人說我拍的是《心動》的續集,叫《心疼》。現在的年輕人不知道怎麼和家長說話,我就想自己年輕時有沒有這樣,當然有,我相信人們永遠都有壓抑在心裡的念想,我就把這份感情拍出來,希望大家可以好好和平相處。中國人不知道怎麼和解,我們一直糾結,打轉,像這個女主角掉在漩渦中,一直想找個答案,但是事實上是,未必能找得到答案,而且你的答案也不一定就是我的答案,一直追究於找答案,可能就找成了一個死結。
我和自己的孩子相處也是一樣,人生有太多的重復,我小時跟媽媽也什麼都不說,后來,我就下決心,等自己做媽媽了一定要和孩子交流、無所顧忌地溝通,可事實上,我兒子才不要聽我嘮叨,所以,做父母和做兒女都是很大的學問。溝通是種藝術,我認為孩子與父母一定要溝通,哪怕這一刻吵架也好過不說話。
4您說要與別人和解的前提是先要與自己和解,要喜歡自己,請問您喜歡自己嗎?
張艾嘉:以前我很不喜歡自己,我年輕時常常發脾氣,然后說些很沖動的話,之后又后悔,我那時不能用強勢來形容,而是很叛逆,我反感別人對我指手畫腳,這些都是年輕的歷程。這兩年通過靜坐,我開始喜歡自己、與自己和解了。
這兩年我覺得自己最大的變化是變得坦然平靜了,我曾經睡得不好,就去問中醫,中醫問我吃安眠藥嗎,他說不要吃安眠藥,吃藥后入睡就像被人打了一拳,只是昏迷過去,但是不能讓心歸位,他建議我靜坐、禪修,於是我開始靜坐,去上課,練習的方法很簡單,我現在每天上午20分鐘,下午20分鐘。讓內心平靜,讓自己慢下來。我覺得我們一定要找到方式讓自己平靜下來。
5您習慣孤獨嗎?
張艾嘉:我喜歡和自己獨處,我經常和自然對話,和風和雲和空氣說話,有一次,我去西班牙,看見兩片雲層的樣子特別像在說著什麼,我就跟它說:“為什麼你總是高高在上啊,每次說話我都要仰起頭。”它就跟我說:“不會啊,我碰到冷空氣就下來了,沒有人可以永遠高高在上的。”
《念念》中我用了很多自然元素,比如大海,我覺得她像母親,有包容,我要求攝影師捕捉海裡面的情緒,攝影師問我:“海的情緒是什麼?”我說:“我也不知道,所以我們才要捕捉啊”。我覺得觀察自然就仿佛是在觀察人生,如果你陷在某件事中走不出來會很苦,可是你抬頭看看,再厚的雲,風一吹就散了。就像是生死離別都是人生中再正常不過的一部分,所以,我在電影裡拍了那麼多關於天氣的變化。其實,人生所有的選擇都是看自己,人生的問題都是可以自己找答案的。
6什麼品質您認為最重要?
張艾嘉:愛,我的電影都是講愛,只是在不同年齡面對愛,選擇的題材、手法不會太一樣。每個人都在追尋一個“家”,家未必就是結婚生子,家是住在我們心裡的一個安定感。可能是因為我的職業關系,我去了很多地方,我看到的災難比普通人多很多,我經常反省,問自己除了做明星、做母親、做女人、還能做些什麼,后來我就想我的工作是服務人的,是一種心靈的服務,所以,我要用自己擅長的電影,通過視覺、心靈、對話,傳遞愛,我覺得有人的地方,逃不掉這個字。我喜歡大愛,比小情小愛更有意思。
7您認為什麼能力最重要?
張艾嘉:學習的能力很重要,人的一生就是學習的一生,我的創作就是學習的過程,接觸大量的生活,學到很多。
8這40年來,您覺得演藝圈有什麼不同嗎?
張艾嘉:我們的那個年代非常單純,你會發現那時的人跨界的很少,我跨界是因為我真的愛,我愛當編劇,愛當導演,愛當歌手,但是現在的藝人卻很辛苦,我常常蠻心疼他們的,他們跨界成為常態,感覺我們演員好像變成商品,被人包裝后拿出來賣,等到賣不動了,就再換一批賣。投資電影的人也是以“好不好賣”為標准,有人找我拍青春片,我說謝謝,我不拍,我現在這個年紀,不需要這麼多錢了。
9說起您那代演員,胡因夢、林青霞、林鳳嬌,還有您,每人都特點鮮明,是觀眾的女神。
張艾嘉: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人生的權利,老胡(胡因夢)很厲害,她不愛電影裡的虛假,所以她選擇離開——在那麼漂亮、那麼紅的時候離開。我們是很好的朋友,平時不常聯系,但是見了面,有說不完的話。至於我,我是喜歡電影創作的真,所以我選擇留下來,但是我早就知道電影裡的假,所以我不會混這個圈子。
我喜歡自由自在的生活,我不是偶像,也從來沒有做過偶像,我喜歡做導演、做演員的這份自由,可以不停尋找生活答案。當演員時,我放空自己,享受充滿刺激的過程。編劇是孤獨的,導演則一定要有顆赤子之心,把所有人給他的材料天馬行空地創造出來,雖然這三個是一體的東西,卻在不同的境界走,盡管我的日子是辛苦的,但是我享受這種苦。
10現在的您對自己還有什麼要求嗎?
張艾嘉:我對自己最大的要求是還跟年輕時候一樣的真,我希望晚上休息的時候,還依然認識自己。有人跟我說不要把《念念》說成是文藝片,擔心票房不好,首先我覺得《念念》確實很商業啊,張孝全、梁洛施,這麼漂亮的俊男美女還不商業嗎?可是我又不太喜歡騙觀眾,《念念》確實很文藝,文藝片難道是毒藥嗎?每部好電影裡都有文藝元素啊。文藝片不是丟人的電影,我40多年的電影生涯幾乎都是在拍文藝片,你看我不是還站在這裡嗎?文藝片是能和大家分享心靈感悟的電影方式,文藝片是可以造就很多好演員的影片模式,它必須要存在。我做事情沒有目的和野心,但是,我希望我做的事情可以發酵,我堅持拍文藝片,可能會讓年輕導演看了后會繼續有勇氣前行,拍他們內心想拍的電影。
11您最擅長的家務是什麼?
張艾嘉:做飯,其實我平時要做很多家務的,不工作時就是在家做各種家務,家裡的裝修都是我在弄,我有時擔心自己會變得越來越像男人。
12您是愛情至上還是事業至上?
張艾嘉:以前愛情至上,現在年齡都這麼大,哪裡還會再去談論愛情?現在的我應該說是家庭至上、婚姻至上。人越長大越明白家庭對一個人的影響有多麼大,我希望人們都能活得坦然一點,包容一點,溫暖一點。
13您最近在看什麼書?
張艾嘉:最近看的是村上龍的《55歲開始的Hello Life》,又重新開始看《百年孤獨》,因為楊照出了一本解讀《百年孤獨》的書,我看了那本書后決定重新再看遍《百年孤獨》,馬爾克斯是我喜歡的作家之一,我一直喜歡魔幻題材。
14您覺得年齡對女性意味著什麼?
張艾嘉:年齡對女人來說意味著皺紋啦,精力的衰退啦,呵呵,其實不是這樣。年齡應該意味著智慧,每人老了都應該增長智慧,人們對智慧的追求應該多過聰明。
15您和劉若英、李心潔的友誼令人羨慕,坐著月子就為《念念》唱主題曲的奶茶也說你們這輩子“沒辦法,就是要在一起”,您怎麼看待這份友誼?
張艾嘉:我們三人好是因為我們都沒有太大野心,雖然三個人的性格和經歷都不同,但對於創作都保持簡單的熱情,我們喜歡創作就是喜歡創作,不會為了別的而放棄,那是一種熱情和愛,做創作不能缺乏這塊,這種氛圍很重要。
16您交朋友會以善良、正義感這些作為條件嗎?
張艾嘉:善良、正義感是做人的基礎,每人都應該具備,不僅是做我朋友的人。
17您會有累的時候嗎?
張艾嘉:當然有,其實女人比男人更有勇氣更能吃苦,像奶茶一個人帶孩子就很辛苦。
18羅大佑和李宗盛的歌您更喜歡誰的?
張艾嘉:兩個人不能拿來相比的,他們各有所長,我不比較他們,不是怕得罪誰。不過現在的李宗盛越來越成熟,一直在往前走,還保持著創作力,我跟他的感情更好些。 文/本報記者 張嘉
記者手記
張艾嘉 因念而解
年齡相仿的林鳳嬌、胡因夢、楊惠珊和林青霞早已改行或嫁為人婦退出娛樂圈,唯有張艾嘉卻依舊堅持,游刃有余地在歌手、演員、編劇、導演、制片人、電影節主席、業界伯樂等眾身份之間穿梭,四十年來,當年的“小妹”已被尊稱為“張姐”,只是,眼前的張艾嘉怎麼也不會讓人將她與62歲這個年齡挂鉤,她的內心依然是與雲與風與天空說話的“赤子”。
普通的牛仔褲、皮夾克、短發,張艾嘉利落得像是隨時可以跨上摩托車的“機車少女”,但那雙眼睛卻不僅有少女般的聰慧風情,還有禪修者的淡泊恬然。她的聲音裡都是故事,她的內心歷經歲月卻更加平靜,“張姐”這個稱呼絕非僅因為她的年紀,而是因為她的才情、她的靈性、她的智慧值得格外地敬重。
張艾嘉深知娛樂圈的“假”,但她要用一份沒有名利的心念去實現創作的“真”,止息妄念,方知自己念念不忘的依然是電影,所以,她在今年不僅拍攝了《念念》,還擔任了杜琪峰電影《華麗上班族》的監制、編劇和主演,並出演了賈樟柯的新片《山河歲月》,而這還不包括其他方面的社會工作。
如今的張艾嘉少了沖動,多了恬靜,她希望用色彩斑斕的畫面和緩緩流淌的故事來營造一個電影的寧靜溪谷,幫助人們走出情緒的困境,而不是執著於過去的恩怨,所以,她反復提醒著“歸於平靜”的重要。現實中的張艾嘉在通過靜坐的方式找到心境的平和之后,並沒有“避世歸隱”,而是希望把這份體驗帶到銀幕上,讓更多的人找到自己的本真之心,與自己和解、與過去和解、與世界和解,像離弦之箭射向遠方一樣,成長是超越當下之境,而不是回頭抱怨。 文/本報記者 張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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