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給孩子的散文》
作者:北島/李陀 編
版本:中信出版社
2015年6月

最近上網買了幾本書,其中有李陀、北島編的《給孩子的散文》。書到手,卻大為失望。頭一個感覺是沒章法,不像是給孩子看的,給大人看呢,也未必佳。
第一傷
編選者太想文以載道,載己之道
我以為,散文無論什麼起手式,都能往下寫,它是最講究兵法,又不露行跡的。而書中所選的篇幅,手勢還是太重了。換句話說:太像作文。這大概是由於編選者太想文以載道,載自己之道,太想讓現在的“孩子們”受到有益且迫切的教化,而忘記了孩子的心靈對外界事物是選擇性吸收。
編選者似乎特別偏好委婉抒情的風格,譬如魯迅,選了《野草》集裡的《好的故事》和《雪》。但抽離當時的寫作背景看,這兩篇都顯得大而空,不是小孩子該進去的方向。因孩子寫東西,不易實,讓他們唱高調,說空話,他們一學就會。這兩篇也不能顯示魯迅大作家的體量,反倒不如他的另一篇小文《風箏》來得切實可愛。《風箏》裡的魯迅對童年、對孩子並不是居高臨下,而是懺悔者的姿態,這是很要緊的。近來《風箏》繪成了圖畫書,我讀給六歲的女兒聽,她指著書上一幅幅圖畫,作者寂寥的心思,小孩子全看明白了。
再想想李陀在受訪時說的:“就是我們中國一提起兒童和青少年讀物,似乎就是兒童故事和兒童漫畫這兩樣,細想想,這其實很不正常,知識領域那麼廣闊,難道我們的孩子就靠這點營養長大?”如果說繪本被簡單地稱作“兒童漫畫”,那麼全世界的孩子都讀錯書了。小孩子看點兒小孩子味兒的東西,有何不可?非要拿大人的二流作品來認真研讀,難道我們是在培養文學批評家嗎?
對孩子該讀什麼,魯迅說過一個淺顯的標准——不要一做起文章來就“過於高深,於是就很枯燥”,讓孩子們望而生畏。他希望中國作家要多寫一些“淺顯而有趣”,而且“插許多圖”的科學讀物。今人對孩童的見解,還是繞不過迅哥啊。
第二傷
充滿了大義凜然的說教味
這本集子傷也傷在:教輔書的味道太濃。像是編給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孩子看的,充滿了大義凜然的說教味。也許編選者對兒童的印象,還停留在自己小時候。有這樣的心理鏡像,所選文章難免欠通脫。用陳丹青的話說,就是不夠“元氣淋漓”。
如果以篇幅計,選文也有五六頁長的,但大多是短文。要說這本集子體現了散文的精華,我很難同意。其澀有之,其擰巴有之,這難道就代表了漢語之美?
竺可楨的《唐宋大詩人詩中的物候》:“我國唐、宋的若干大詩人,一方面關心民生疾苦,搜集了各地方大量的竹枝詞、民歌﹔一方面又熱愛大自然,善能領會鳥語花香的暗示……”確實是久已不見、一學就會的大白話!
張恨水的《對照情境》:“冬至矣,乃苦念北平。未至北平者,轍以北平之寒可怕。未知北平之寒,亦大有可愛處……”這是為了說明現代人寫古文,確實比古人差?還是為了諷刺現代文人就是這麼酸不溜丟?
李零、陳從周、俞平伯、黃裳諸篇,皆是文人學者的術業專攻,滿篇都是掉書袋,試問這些“有嚼頭”的文字,有幾個孩子看得下去?
我說這本選集擰巴,就在它的編選標准忽左忽右,萬分駁雜,想左右逢源,又想教化孩童,常常陷入自相矛盾的境地。前面不是說要學口語白話文嘛,這裡為什麼安排了一篇酸不溜丟的文言文?要是我的孩子這樣寫東西,我要敲她的腦袋,這不叫寫文章,這叫爛俗模仿!
我終於在那篇語重心長的序裡找到了作者甘苦良心的出處:“可以有意讓‘白話文’融進一些文言因素,使文意間帶點兒古意,也可以讓文章更接近口語,‘我手寫我口’,簡直就是我們日常裡的大白話。總之,散文寫作要自由。當然,散文絕不能只是自由的表達,散文世界后面還應該有更廣闊的知識世界……”
這短短的幾句話何其擰巴!帶點古意,又要大白話,這不是五馬分尸嗎?我看,作者不是說“散文寫作要自由”,真正想說的是:“我編集子很自由”。是也不是?
我算是琢磨過來了,李陀編選的中心思想是:讓小孩子看點大人的東西,嘿,看看我們的手藝。所以,新奇有余,炫技有余,所選篇幅質量欠整齊有余。
第三傷
憶苦思甜味太濃
二位編選者說了,這本書故意不選劉白羽楊朔秦牧三家,故意不選“十七年文學”。但這三家的教化底子分明融入了選集的口味中。說白了吧,憶苦思甜味太濃。
莫言的《賣白菜》,問農婦多收了一角錢,被母親事后訓斥,然后一通做人的道理,這太像我們小時候的作文套路了。
巴金的《一個車夫》,蕭紅的《餓》,高爾泰的《月色淡淡》,都旨在生活熔爐的呈現,就是編者的用心過於顯著。
顧城的《學詩筆記》,顧城講詩,自成一家,所選內容可以更好。“我生命的價值,就在於行走。我要用心中的純銀,鑄一把鑰匙,去開啟那天國的門,向著人類”,這幾句太雞湯了。
葉聖陶的《沒有秋虫的地方》,“所以心如槁木不如工愁多感,迷蒙的醒不如熱烈的夢,一口苦水勝於一盞白湯,一場痛哭勝於哀樂兩忘”,五四腔調這麼濃,確實很適合多愁善感的中學生。
蘇童的《三棵樹》,王安憶的《窗外與窗裡》,一股子當代文學期刊味。裡面的文字都符合標准,但匠氣十足,我不覺得這是漢語寫作應該去的地方。難不成是鼓勵廣大中小學生的投稿指南?
選余華,為什麼不選他寫?口一葉的,寫布魯諾·舒爾茨的,那不也是散文?選莫言,我記著有篇寫鄰居做了鬼,不忘還東西的,豈不是比《賣白菜》這樣的新八股更新鮮好看?
我感覺,編選者的良心是刻苦的,但我仍舊不喜歡他們挑出來、湊在一起的這本集子。有一種又回到課堂上,正襟危坐,受訓的錯覺。在孩子面前擺闊,而不是俯下身來,和他們說話,我隻能猜測,兩位編選者離赤子之心又遠離了一步。
第四傷
被捆綁營銷給雷到了
這本書的營銷也讓我很不舒服。“北島選編的《給孩子的散文》受到讀者的熱烈呼應,令人真切感受到孩子們對優秀文學讀物的需求,也更加堅定了我們繼續推出‘給孩子一部優秀作品’的目標……”,如果以開篇序言中所提的漢語標准衡量,這段“編輯說明”是不是也太寒磣了?
自打一起編了《七十年代》,李陀北島就成CP組合了?“連體嬰兒”到了這個程度,側封上“讀散文就像穿越田野,無邊無際,遍地花開。合上書打開書,我們眼前會展開更廣闊的世界”——也要聯名署上兩位的名字。難不成他們一人想前半句,一人想了后半句?編者的署名也忽而“北島 李陀”,忽而“李陀 北島”,我真被出版社捆綁營銷的小心思雷死了!
還能見到這樣的廣告語:“《給孩子的散文》重繪中國現當代散文版圖”,“《給孩子的散文》會給孩子留下一部傳世經典”。類似大話,恐怕李陀本人也覺得不妥吧。但為什麼兩位大名鼎鼎的作者對書如此不重視?允許自己的招牌被這樣利用?要知道這本書不是挂二位的名號,我等是不會買的。
序裡有一句話,也想同二位編者商榷——“因為有了它們,我們可以自豪地說,中國今天還是一個散文大國。”這怎麼可能呢?我尷尬地想,且不說大國意識並不是一個很好的價值觀,再者,我們怎麼還稱得上一個散文大國?現代漢語在網絡時代的處境那麼尷尬,那麼朝令夕改,甚至那麼失語,我們的語言在不斷演化,是非成敗還很難說……這些你都考慮到了嗎?(書評人 李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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