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著名出版家、學者,中華書局前總編輯傅璇琮昨日15時14分,因病醫治無效在北京逝世,享年83歲。傅璇琮長期從事唐宋文學研究及古典文獻整理工作,生前任唐代文學學會會長,在唐詩領域影響頗大。對於普通讀者來說最熟悉的要數他在中華書局時編輯的《唐詩三百首》和《全唐詩》。傅璇琮治喪辦公室在訃告中稱遺體告別儀式定於1月27日10時在北京八寶山殯儀館梅廳舉行。
就在一個月前,2015年12月底,傅璇琮先生剛剛憑借20世紀80年代所著的《唐代科舉與文學》獲得了第三屆思勉原創獎,傅老當時在北京電力醫院住院,未能到場領獎,他在撰寫的書面獲獎感言中勉勵后人:“從八十年代到今天,古典文學研究已經取得了長足的進展……我希望今后的研究者能夠進一步開闊視野,更加廣泛地從中國社會文化的各方面來探討古典文學……我雖已為耄耋之年,仍引領以望!”
對於唐詩等唐代文學的研究和鑒賞,傅璇琮認為中國古人創作的詩文,往往承載著特定的社會與道德功能,這既構成了作品的外部背景,實際上也規定了作品的內涵,其中的情態與美感都要在特定語境下才能得到最適當的理解與體會,中國古典文學才散發出其獨有的韻味來。
傅璇琮對巴爾扎克說的“寫出一部史學家們忘記寫的歷史,即風俗史”這句話印象很深,他認為文化是一個整體,為了把握一個時代、一個民族的歷史活動,需要從文學、歷史、哲學等著作中以及遺存的文物中,作廣泛而細心的考察,把那些最足以說明生活特色的材料集中起來,並盡可能作立體交叉的研究,讓研究的對象活起來。
據復旦大學中文系教授、現任唐代文學學會會長陳尚君介紹,傅璇琮和王國維的次子王仲聞一起整理的《全唐詩》是大眾讀物中影響很大的一部。陳尚君尊傅璇琮為“最近三十年唐代文史研究領域最有成就的學者”、“中國古籍研究領域的領軍人物”,認為“傅先生引領了唐代文史研究學術風氣的轉變”。“作為唐代文史研究的后學者,我從出道至今三十六年,一直從傅先生著作中得到啟發和鼓舞,也得到他許多的指點和提攜。”
在陳尚君評論傅璇琮的文章中,傅老自述治學路數受法國社會學派影響很大,特別是丹納《藝術哲學》對偉大藝術家及其時代關系的論述,讓他拓寬視野,轉而研究初盛唐二三流作家的文學道路。“他從早年清華、北大的文學才俊,經歷人生挫折,幸得庇蔭於中華書局的書海中,在編纂資料過程中遍閱唐宋典籍,加上早年對西方藝術理論和近現代文學思潮的熱烈愛好,開始個人的學術道路。”
據寧波媒體對傅璇琮生前的採訪,傅璇琮稱在寧波讀中學時就喜歡學文學,有位呂漠野老師帶自己走上文學之路,當時自己就有文章在上海雜志上發表。當時有位英語老師用毛筆字寫英文,用傳統的工具教授洋文,讓他記憶深刻。解放戰爭時期,學校圖書館裡已有先進讀物《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為了不引人注意,他特意把這本書放在工業一類書籍中翻看,這些少年經歷對他今后的人生道路產生了深刻的影響。
傅璇琮生前和一眾大家都有交往,在他捐贈給老家寧波天一閣博物館的《管錐編》扉頁有錢鍾書的手書“璇琮先生,精思劬學,能發千古之覆,吾之畏友。拙著聊資彈射而已。錢鍾書,還有馮其庸、王世襄、袁行霈、韋力等名家贈送他的手稿,顯示了傅璇琮寬闊的學術交際。
不少與傅老相識的學者、出版界人士都為他的離世感到惋惜。遼寧大學文學院教授、中國唐代文學學會理事畢寶魁發微博稱“先生逝世,令人悲哀。先生是當今古代文學研究,尤其是唐代文學研究開風氣的人物,學識淵博,為人謙和,平易近人。剛剛發了哀悼的短文,沒有涉及先生學術貢獻和學術地位,是因為必有部門和先生弟子的詳細介紹,不待我言。”中華書局現任總經理徐俊稱“北京最寒冷的一天,傅先生平靜地走了。”陳夢溪 J226
生平
■傅璇琮
1933年11月出生於浙江寧波,1951年考入清華大學中文系,1952年10月轉入北京大學中文系,1955年畢業,留校任助教,1958年3月在商務印書館任編輯,7月調入中華書局工作,先后任編輯、編輯室主任、副總編輯、總編輯。
傅璇琮曾擔任國務院古籍整理出版規劃小組成員兼秘書長,全國古籍整理出版規劃領導小組成員,中國唐代文學學會會長,中國韻文學會副會長,清華大學中文系古典文獻研究中心主任、教授、博士生導師等職。他一生致力於古籍整理出版事業,參與制訂《中國古籍整理出版十年規劃和“八五”計劃》、《中國古籍整理出版“九五”重點規劃》,在古代文史研究領域著述精深宏富,扶持和培養了一大批古代文史研究的中青年學者,在海內外學術界、出版界享有崇高的聲譽。
傅璇琮曾參加點校本“二十四史”的編輯工作,曾參與主編《中國古籍總目》、《續修四庫全書》、《全宋詩》、《全宋筆記》、《全唐五代詩》、《續修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及《唐五代文學編年史》、《唐才子傳校箋》、《宋才子傳校箋》、《宋登科記考》、《寧波通史》等古籍整理圖書和學術著作。他的主要著作有《唐代詩人叢考》、《唐代科舉與文學》、《李德裕年譜》、《唐翰林學士傳論》、《唐詩論學叢稿》、《書林清話》等,主要古籍整理作品有《楊萬裡范成大資料匯編》、《黃庭堅和江西詩派資料匯編》等。
憶前輩
耄耋之年 仍然勤勉
中華書局總經理徐俊在接受採訪時稱,有以下三點貢獻使得傅璇琮先生足以不朽:一是他的學術研究有開創性,他是20世紀80年代之后很少可以稱得上開一代風氣的學者﹔二是他是繼楊伯峻、周振甫、趙守儼先生之后,中華書局學者型編輯的典范﹔三是傅老集出版家和學者於一身,是中國文史學術最有力的推動者。
徐俊告訴晚報記者,生活中的傅老“和藹謙遜”,稍有些“不善言辭,平常的口頭表達不如他的筆下文章那麼行雲流水”,徐俊還提到,傅老對於年青一代的研究者提供很大的支持,這種幫助不僅僅在於扶持和提攜,而是從20世紀80年代的學術荒漠中他就開始非常精心地研究架構,后來加入的年輕人在研究中都是沿著他當初的學術框架進行接下來的工作,傅老在很早就著手基本文獻整理的計劃,也讓后輩受益無窮。
清華大學文學院院長劉石曾在文章中提到,傅老已經年至耄耋,仍然十分勤奮,2008年他受聘於清華大學,回到了半個多世紀前曾就讀過的中文系任教,他親授課程、開辦講座,還開展了繁重的學術研究工作,主持了《宋才子傳校箋》和《王應麟全集》,並且培養了不少后繼人才,目前他先后指導的兩名博士研究生已經畢業,一名博士后也已經出站。自2009年起,傅老作為清華大學中國古典文獻研究中心主任,領銜主編《續修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在2014年到2015年陸續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該書收書多達5213種,是《四庫全書總目》之后二百多年來規模最大的編撰。從研定體例到邀約作者,從催促進度到審讀樣稿,傅老都親力親為。
憶父親
關心學生 甚於女兒
傅璇琮有兩個女兒,傅旭清與傅文青。小女兒傅文青今早接受記者採訪時表示,“我爸爸是個特別熱愛生活的人,對生命保持著一種熱度。他是學古典文學的,大家可能以為他是個特別古板、學究氣濃厚、不關心現當代事物、與時代脫離的老先生,其實他不是這樣的。”傅文青說,“我跟父親相差三十多歲,我所喜歡的詩歌、小說,還有更年輕的人熱衷的東西,他也都能接受,甚至有時我說些叛逆的話,他也不會反駁我。”
傅文青告訴記者,傅璇琮雖然久病臥床,身體虛弱,但頭腦清楚,思維敏捷,仍然關心未完成的工作,“他很遺憾,覺得還有很多工作要做,在學術上有種隻爭朝夕的感覺,不進則退”。最令傅文青吃驚的是,上個月他的著作獲獎后,他想把作品寄給老朋友們,就讓女兒幫忙寄送,“二三十個人的名字、單位、電話號碼,他倒背如流,簡直不敢相信,這些一字不落地都在他的腦子裡。”
傅璇琮去年住院時,從全國各地趕來的學生讓傅家兩姐妹吃了一驚。“他對自己的學生甚至比對我們還要好,我們都有點嫉妒了,因為他可以不關心我和我姐姐兩個人,但一定會關心自己的學生。”傅文青說,父親退休后在清華大學任教,主要任務就是帶學生,“他的很多學生都是外地的,家庭條件不是特別好,他很大方地去幫助這些學生,還不厭其煩地推薦,從寫文章、發論文到找工作,很多學生畢業了留不到北京,可是回去老家又沒有相應的工作單位,他就極力幫他們留下來。”這些都是去年學生們在傅老病中看望他時告訴傅文青的,去世前兩天,還有學生來找他寫序,當時他的手已經無法握住筆,他就在病床上口述,讓女兒代為記錄。 陳夢溪 J2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