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福春今年60歲,他的笑容常常遮攔不住地溢出來,周圍的空氣仿佛也變得和善。從1984年開始,這位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所研究員就隻干一件事——搜集和新詩有關系的“紙”,他的目的還不是收藏,而是給新詩摸家底。今年是新詩百年,劉福春憑一己之力建起的百年新詩庫,在大大小小的“新詩百年”紀念活動中,顯得獨樹一幟。
三十載追尋近萬位詩人信息
“百年新詩庫”就藏在劉福春的電腦裡,包含近百年來近萬位新詩詩人的信息,收集的詩集有2萬多種,其中民國新詩集近兩千種。“我見過的民國新詩集大概有1500多種,我保存的原本有兩三百種,復印的有六七百種,還收集了電子文本。”劉福春說。
進入新詩庫,每位詩人的信息包括姓名、性別、生卒年月、籍貫、出版的詩集,而詩集又包括出版社、出版時間、開本、頁碼等信息。細看一下,會有很多新鮮的發現。學者止庵原來曾是個詩人,原名王進文,寫詩用的筆名叫方晴,在1993年出版過詩集《如逝如歌》。國內叫方舟的詩人竟有四位,有男有女,其中一位方舟去年還出版了詩集。
台灣文學界大佬鐘鼎文當初在大陸用筆名番草寫詩,1993年曾來大陸參加艾青國際詩歌研討會,他說1949年前在大陸發表的詩歌都找不到了。當時劉福春卻給老先生抄來了詩歌目錄,面對老先生驚嘆的目光,他悠悠地說:“我翻過大量期刊,您的每首詩都做過卡片。”從這些目錄中,鐘鼎文眼前一亮地找到了舊作《向日葵》,劉福春趕緊復印了該詩。原來這首詩是老先生年輕時寫給夫人的情詩,也是一件愛情的証據,可惜后來散佚。那一刻,鐘鼎文激動地給遠在美國的夫人打電話,“我終於找到証據了!”
但讓劉福春感嘆的是,更有不少老詩人是否健在、是否還在創作,都成了未知數。“我1984年編撰《中國現代新詩總書目》,其中記錄的有關新詩著作的資料,有一些已成了‘孤証’。”他與李怡近日在台灣出版了《民國文學珍稀文獻集成·新詩舊集影印叢編》第1輯,其中就編入詩人張篷舟的一本詩集,上世紀80年代初他從老人家手裡借來復印,當年復印機不行,字跡都是黑的,這次出書影印,欲再找原本發現已不可能。
寫萬封信向詩人征求詩集
劉福春和新詩聯系在一起,似乎命中注定。1980年他從吉林大學畢業分配到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所,給唐弢先生當助手。領導問他是否願意研究魯迅,他傻傻地說:“我對研究魯迅沒多大興趣。”
中學畢業那年,劉福春就喜歡上了詩歌,在他的老家吉林省前郭縣的一個小書店,他買來李瑛的詩集。上大學的時候,他狂熱地創作詩歌,但沒寫出什麼名堂。不研究魯迅的劉福春果真等來了自己的機會。上世紀80年代初,社科院啟動國家項目《中國現代文學史資料匯編》,他獨自承擔《中國現代新詩總書目》項目,跑遍了全國50家圖書館,平生第一次對新詩進行普查。隨后的這幾十年,跑圖書館、舊書店、舊貨市場,查閱、查找那些埋沒的過往詩集、詩刊,成了劉福春的習慣。
給詩人寫信是劉福春另一個習慣。“有一天我寫了60封信,連我自己都笑了,因為這些信都是同樣的內容。”劉福春說,他去信的目的很簡單,一是要詩集,二是請作者填調查表。幾十年來,除了曾經臨時使用過打印信,他都是親筆寫信。
劉福春至少與4000多位詩人通過信,寫過的信也有上萬封。不過,他發現如今調查表回收率越來越低,“老一代詩人會很認真地填寫,現在的詩人都不大回信。”原先寄出去的調查表,寄出十份至少會回收八份,現在能回收五份就不錯了。即便是那些寄回來的調查表,大多用的是打印件,“我喜歡手寫的,那樣更有溫度。”
百年詩集隱含時代密碼
百年詩集紛紛從劉福春的眼前滑過,他發現詩集與時代的暗合關系特別微妙。早期詩集出版,往往和創作有密切關系。劉福春說,像聞一多出版的第一本詩集是《紅燭》,后來創作風格有所改變后,又出版詩集《死水》,“研究那個時代的詩人完全可以用書名區分開,研究聞一多就可以叫‘紅燭時期’、‘死水時期’。”
時至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詩集,開本和頁碼的不同,意味著對詩人的評價不同。劉福春舉例,《艾青詩選》大32開、300多頁,《臧克家詩選》則是正32開、100多頁,“這意味著出版社對詩人的不同評價,艾青是從解放區來的,臧克家是從國統區來的,他們享受兩種待遇。”劉福春認為,從開本、頁碼角度做研究,也很有文學史意義。
“到了上世紀90年代以后,出詩集大多和創作沒什麼關系,隻要有錢就可以出。”劉福春說,從那個時候開始,詩集越來越厚,一輩子寫的詩都裝一塊兒了。近些年有的詩集常有念不通的句子,他就會一邊念一邊發笑。劉福春還發現,過去的詩集可以裝在口袋裡,現在的詩集越出越大,不可能揣進兜裡了。“現在的詩集不是讓你讀的,像是假書。”他感嘆,社會越來越浮躁,從詩集出版這兒也體現了出來。
今天的詩人們自掏腰包辦詩刊、詩報,印詩集,贈朋友,寄館藏,但還有一個好去處——“趕緊寄劉福春呀!”對他們而言,劉福春那裡相當於詩集版本圖書館。劉福春說,自己收藏的詩集、詩論集、詩報、詩刊等,詩的書信、手稿、照片不計其數,打包裝了200箱,前幾天運到青島,打算自己退休后到山東大學青島校區繼續搞研究。他這一輩子,跟新詩耗上了。(記者路艷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