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魯迅逝世八十周年 領略魯迅演講詞的魅力

2016年10月13日08:39  來源:解放日報
 
原標題:紀念魯迅逝世八十周年 魯迅演講詞的魅力

記憶(油畫)孫永國

演講詞有一種獨特的魅力:它是用來聽的文學。演講詞是“演講”這種活動的衍生品,演講有一種現場性,不在演講現場,是不大容易感受到演講的魅力的。這種差異就像在現場看足球比賽和看電視轉播之間的差異。但問題是,“現場”僅僅是瞬間,跨越時間之流留下來的,只是它的文字部分,但這個文字部分,仍然飽含著“現場”沉澱在它之中的魅力。
  人類的聽覺所承載的智慧沒有視覺多,看一段文字,可以不斷地看,反復品味,但聽一段文字,“現場”過后,就必須借助錄音設備,否則不便於把對象當作一個整體來看待。因而一篇稿子讓人看一遍和讓人聽一遍,效果不一樣,人們更能理解“看”過的,而對於“聽”過的,不容易產生更深刻的理解。這是聽覺的局限,演講要作用於“現場”,作用於“聽覺”,就必須揚長避短。
  魯迅是二十世紀中國數得著的演講家。據不完全統計,他一生有過67次演講,他的演講如同他的雜文,他的小說一樣,都是閃電,都是投槍,他的演講足跡遍布風起雲涌的京師,及至驚濤拍岸的粵港,在那羸弱的身軀下,鳴響著民族魂的強音,《娜拉走后怎樣》《老調子已經唱完》《無聲的中國》等,至今一直回響在我們的耳畔。
  雖然不能聆聽其現場,但演講的魅力不僅僅在於現場的感染,更在於“現場”過后的回響,在於人們的口耳相傳。魯迅先生逝世八十周年紀念日臨近,果然我看到他的演講被整理成《回響——魯迅演講選讀》,同樣是一種回響,仍然能讓人感到那種“現場”的魅力和演講本身的魅力。
  演講不是件容易事,所以魯迅自己說:“我不會講演,也想不出什麼可講的,講演近於做八股,是極難的,要有講演的天才才好,在我是不會的。終於想不出什麼,隻能隨便一談。”這不算是謙詞,演講由於是現場的藝術,因此具有表演性:聲音的訓練與控制、形體的呈現、肢體語言的應用、情感的表現、對觀眾反應的控制等等。這需要專門化的訓練和天賦,魯迅沒有這個天賦,曾有人攻擊魯迅說:“魯迅很喜歡演說,只是有些口吃,而且是‘南腔北調’。”對此,魯迅反擊道:“我不會說綿軟的蘇白,不會打響亮的京調,不入調不入流,實在是南腔北調”,並因此將1934年3月出版的集子命名為《南腔北調集》。但普通話不好、“有些口吃”,並不影響魯迅這些演講詞的魅力,並不影響魯迅演講的成功,因為演講除了這種表演性,本質上是用語言來進行表達,因此,語言應用的水平和情感、思想表達的深度與力度,才具有決定性。
  一篇演講詞是否成功,是由以下幾個效果決定的:
  首先,演講必須有鼓動性與感染力。用簡潔的、口號化的語言,採取便於被聽覺把握和便於口耳相傳的修辭方式,這是演講的現場性的要求。“讀書不忘革命,革命不忘讀書”,“一首詩嚇不走孫傳芳,一炮就把孫傳芳轟走了”,魯迅在演講中所用的這些句子,在現場一定會引發掌聲。還有這些話:不要“讀死書”,還要靈活運用﹔不要“死讀書”,還要關心社會世事﹔不要“讀書死”,還要注意身體健康。“讀死書”、“死讀書”、“讀書死”這些話語,顯然能產生入耳入心的效果。演講不是用來講道理的,演講的魅力,就是感染與鼓動,可以沒有文採,可以不會發聲,可以不夠悅耳,但必須具有鼓動性與感染力,演講是作用於行動的藝術。
  其次,隻有智慧,才能深入心靈。在一篇名為《少讀中國書,作好事之徒》的演講中,魯迅說了一段現在看來有點偏頗、但在當時很有針對性的話:“少讀中國書,不過是文章做得差些,這倒無關大事。多讀中國書,則其流弊,至少有以下三點:一、中國書越多讀,越使人意志不振作﹔二、中國書越多讀,越想走平穩的路,不肯冒險﹔三、中國書越多讀,越使人思想模糊,分不清是非。正是因為這個緣故,我所以指窗下為活人的墳墓,而勸人們不必多讀中國之書。”其中感慨頗多,但其中的智慧,卻是需要我們不斷回味的,這應當是所有文化保守主義者和民粹論者應當再看看、再想想的話。
  關於知識階級,魯迅在演講中有這樣一段評論:“真的知識階級是不顧利害的,如想到種種利害,就是假的,冒充的知識階級。只是,假知識階級的壽命倒比較長一點。像今天發表這個主張,明天發表那個意見的人,思想似乎天天在進步﹔只是真的知識階級的進步,決不能如此快的。不過,他們對於社會永不會滿意的,所感受的永遠是痛苦,所看到的永遠是缺點。他們預備著將來的犧牲,社會也因為有了他們而熱鬧。不過,他的本身──心身方面,總是苦痛的,因為這也是舊式社會傳下來的遺物。至於諸君,是與舊的不同,是二十世紀初葉青年,如在勞動大學一方讀書,一方做工,這是新的境遇,或許可以造成新的局面。但是,環境是老樣子,著著逼人墮落,倘不與這老社會奮斗,還是要回到老路上去的。”關於真的知識階級的分析,多少年后仍然足以讓有良心的知識階級自省,這就是思想與智慧的力量。
  第三,演講在敘述上有一種技術,它總是從“我”開始,而以“我們”結束。從“我”開始,意味著個人的真實感受,真想法,是演講的出發點,演講是不是吸引人,首先取決於這個“我”是不是夠真誠,修辭立誠,這是一切藝術得以成功的鐵律。以“我們”為結束,意味著把個人的感受轉變成了集體的感受,個人的思想,喚起聽眾的普遍共鳴,這種普遍共鳴,正是演講想要達到的效果。魯迅先生深諳此道,他的每一次演講,總是從“我”的角度娓娓道來,最后推向一個號召性的強音,導向“我們”。可見,演講是關於“大我”的藝術。
  第四,現實感是演講成功的前提。人們聽演講,是出於對演講者所講之事的“關心”,也是想了解“真相”,對於身邊事的關注,對於利益相關之事的關注,總是人們學習和閱讀的原因。演講者必須關注現實,關注大問題、大事件,但他不是現實的轉述者,他是評論員,是密探,是分析師,他必須講出他對問題怎麼看,他還必須告訴聽眾“應當怎麼看”,沒有對現實的關切,演講就沒有必要,演講是介入現實的一種手段,甚至是改變現實的一種手段,偉大的演講者,往往是偉大的革命者和行動者。《回響》這本小書的編者總會補充一些關於演講現場效果的細節,這很有趣。這些細節向我們提示著魯迅演講的“現實感”——它反映著現實的問題,記錄著聽眾現實的關切,解答現實的問題。在《娜拉出走怎樣》《無聲的中國》《在上海野風畫會的演講》等篇目中,就體現著這種深刻的現實關切,甚至連學術性的報告,都由於這種關切,而體現出思想的魅力,如《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系》。
  雖然沒有魯迅先生演講的影像資料,但這並不妨礙這些演講詞魅力的傳播,今天我們重新觸碰和閱讀這些演講詞,不僅僅是為了欣賞和學習。演講應當是當代人的基本技能,用現場化的語言表達自己,實現目的,這不僅僅是政治家的技能,這應當是每一個公民的技能,可惜我們的文化傳統不太重視這種技能的訓練,看看這些演講詞,或許能啟迪我們怎麼去表達自己,怎麼去交流。
  最后,用魯迅的一句演講詞來結束這篇文章,這句話曾給了筆者深深的感動,希望讀者也能得到這種感動——“希望是附麗於存在的,有存在,便有希望,有希望,便是光明……隻要不做黑暗的附著物,為光明而滅亡,則我們一定有悠久的將來,而且一定是光明的將來。”
  (作者劉旭光為上海師范大學人文與傳播學院教授)

(責編:湯詩瑤、陳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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