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位於西城區太平橋大街的全國政協大院原址是清朝的順承郡王府。順承郡東臨東溝(今太平橋大街),南是扁擔胡同(今武定侯街),西挨錦什坊街,北靠麻線胡同。王府大院是“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的機關辦公地,因各地方有地方政協機關,所以人們把這裡叫“全國政協”,我有幸在“全國政協”大院裡度過了少年時光。
張作霖買下順承郡王府
解放后被全國政協征用
順承郡王府的主人勒克德渾(1619∼1652),是清努爾哈赤家族的第四代,在滿清入主中原的戰爭裡立下汗馬功勞,順治五年(1648)被封為第一代順承郡王。233年后的光緒七年(1881),勒克德渾家第十一代世孫訥勒赫被清朝襲封為第15位順承郡王。訥勒赫的兒子文葵,也被遜帝溥儀襲封為順承郡王,但只是虛設的郡王,沒有年俸祿的收入。
順承郡王家族一直住王府內,到文葵時,為生計將王府出租給一個皖系軍閥,用來維持開銷。1920年“直皖戰爭”后,直、奉兩系軍閥共同控制北京政權,奉軍總司令張作霖開進北京,佔據了順承郡王府。文葵及家人經過多次與張作霖商討,張作霖拿出七萬塊銀元,半搶半買得到了王府院落。文葵一家拿錢另買了一所房子,其余錢不久也花完了,隻能靠賣家當、作畫賣錢養家糊口。
1949年后“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機關到這裡辦公,20世紀50年代在王府的南部建造“政協禮堂”,機關大門朝東有軍人站崗,當時大門是趙登禹路32號,東、西、北三面是高五六米的灰色王府圍牆。我兒時記憶王府院大部分建筑還保留著舊時模樣,孩子們玩耍在院落之間,有歡笑,也有憂愁。順承郡王府原設東、中、西三路多套院落,南有馬廄及草料場。南部的大門和馬廄最先拆除,建了“政協禮堂”。
王府的東路。南端是全國政協東大門,但沒有開啟、關閉門板,隻有兩個磚砌門柱,北邊門柱挂白底黑字的大牌子。大門旁是傳達室,南牆有一小門洞,往北有三進院。前院是兩排平房住著家屬,玻璃罩花房及養花用地﹔中院有帶走廊的舊平房﹔靠北部是帶環廊一內院,四周房屋中間如一天井,這裡一度當機關幼兒園。為接送孩子方便,在王府的東大牆上開一小門。門外街旁停放過一輛解放戰爭廢棄的履帶式坦克車,坦克上有紅五星和坦克編號印跡,不知是解放軍的還是國民黨軍隊的。男孩子愛上坦克車玩,鑽進坦克內部,轉動炮塔,從瞭望窗往外看,搬動車裡的各種機關……后來坦克內的儀表、零件被人拆走,每次去玩時會發現少了點東西,最后聽說坦克被拉走煉鋼了。
王府的中路有四進院落,為王府主要建筑。原王府大門拆建政協禮堂,王府的二門殿變成正門了,面闊五間三開門建筑,門靠后檐前敞明柱。二門殿兩旁是朝北開門的排房,東邊是會計處,西邊是醫務室。二門殿前有兩盞鑄鐵西洋式路燈,與政協禮堂之間為東西長條狀的廣場,原有兩棵大槐樹在東西,樹齡都在百年以上。
一天中午,西邊樹干直徑一米多的大槐樹,5米高處樹洞裡冒出滾滾黑煙,警衛戰士和司機班師傅端著臉盆潑水,那麼高的起火點,潑水沒作用,我去看熱鬧,一邊幫擰水龍頭開關水。西邊錦什坊街的屋頂上有人看熱鬧,東邊大門外街道上也有看熱鬧的人群,院裡家屬們也跑出來了。消防車來了,一名消防員爬上去用斧頭劈砍樹洞,接好水龍帶,水槍一開,那威力沒有一分鐘火就滅了。那棵中間空心被燒禿頂的大槐樹,不久被連根清除。
孩子們捉弄末代皇帝
溥儀教大家寫毛筆字
進二門是一進院,我們孩子跟大人學著叫“第一會議室”,因三層大殿都被改成會議室,前殿自然是第一會議室院。院中間殿前一米多高的月台,東西各一棟二層配樓。前殿面闊九間,進深三間,中間開門裡面經過改造木地板鋪地毯設拐彎的通道,通北面的后門,通道兩旁有幾間辦公室和一小會議室,當時機關的總值班室就設在這裡。殿前月台東側不大一座假山,山上一棵高大的榆樹,一條通往后院月亮門和方磚道,東邊磚木結構的二層東配樓。東配樓設七級石台階,一層是一明三暗四間房,靠南頭是上樓的木樓梯間。
20世紀60年代清朝末代皇帝溥儀被特赦后,就在東配樓的一層上班,樓上是司機班的司機休息室,白天沒人,我們幾個男孩淘氣,偷偷跑上二樓,在上面跺地板產生噪音,干完“壞事”呼啦就全跑掉了,氣得溥儀站在樓門口罵我們跑得快。
一次溥儀又看到我們就招手,讓我們去他辦公室,我們猶豫著靠近辦公室的門口,溥儀和藹地說要教我們寫毛筆字,我看到辦公室內大寫字台、皮沙發、挂衣架等,廢紙簍裡很多寫廢的宣紙。溥儀在寫字台上鋪好宣紙,拿筆蘸墨給我們寫字示范,一會兒就寫出一首詩,溥儀讓我們也寫寫,幾個毛孩子干正事就傻眼了,互相看著對方誰也不敢上前,都說自己不會寫,溥儀說每人給一幅字,我們沒人敢上去拿,呼啦又跑了。現在知道溥儀的字是有價值的。從那以后我們再沒去跺樓板搗亂了。月台西側種植幾棵果樹,海棠、杏、梨,也是一條方磚道和相對稱的西配樓,西配樓南端院牆有豁口通王府西路南花園。
大院裡國民黨“高官”不少
前殿東西各一磚砌圓形月亮門,過月亮門是不大的二進院,中間有幾十厘米高台連接前殿和二殿,二殿是面闊五,改造成中型會議室,稱“第二會議室”。東側一條方磚道和東配房,西側一條方磚道,高近2米的高台上一排西配房,這排房不是原王府的建筑,可能是后改建的辦公室。二進院到三進院的隔牆門為木條板折疊門,通常是打開的。
三進院在整個王府中是最大的院子,院子裡青磚鋪地,設兩個大花池,幾棵大海棠樹,靠二殿的后牆一排傘狀槐樹,東西各七間平房當辦公室,東北角和西北角各一小門通后院。三大殿是王府中最大的建筑,記不起來有幾開間了,比前殿和二殿都高大。殿內被改造成大會議室,稱“第三會議室”。室內地上鋪深色地毯,中間一圈大沙發,外側能擺放幾排椅子,可以召開百人以上的會議。大殿西北角有小門可通后院,也可進入秘密地道,地道可通王府北牆外的麻線胡同,是大人物預備不測的后路。
一次跟大孩子玩,進了地道,裡頭上上下下台階,左拐右拐,周圍陰森濕漉漉的,每隔好遠才有一盞小電燈,地道裡放了些木架子培養蘑菇,我是又好奇,又害怕,跟著大孩子緊跑。快走到地道出口時有人把燈關了,我以為大人發現有人進地道,要把我們關在裡面呢,可把我嚇壞了,原來是搞惡作劇。
院西邊一排辦公室,每個辦公室四五個人,棕黑色寫字台綠玻璃罩台燈,裡邊有很多是國民黨時期的高官,其中我就知道國民黨大人物沈醉,他們上班用毛筆或鋼筆寫材料,出版文史資料集,能給后人了解民國時期歷史提供見証。
三大殿東側也是一月亮門,平常不開,院子幽雅別致。院裡北房五間帶耳房,東廂房和南房,東北角設一后門,西側沒有西廂房,靠三殿東牆一座假山對著月亮門,有屏障之意,院裡花草樹木如小花園,原應該是王府主人的寢宅,上世紀60年代住過一位領導及家人。
四進院是東西長條狀,當年可能為管家、佣人和后勤人員居住生活的地方。從東頭說起,這裡是王府的東北角,不大小院,一棵大樹遮陰院的大半,東路幼兒園有一后門朝西,靠北圍牆一排六間平房,住著三戶人家,我家就住平房西頭的一間,院裡支棚生火做飯。
往西是一處三合院,十幾間平房住著幾戶家屬。再往西是木結構二層后罩樓,青瓦卷棚頂,小玻璃窗木門,每間房屋很小,隻有八九平方米,上樓的樓梯用磚碼砌而成在樓西端,旁邊是一高台垃圾站和一豬圈,在上世紀60年代困難時期,國家機關食堂也養豬,培育蘑菇以增加副食供應。
溥儀打飯看不清菜
要車看病被司機冷落
王府的西路,原王府建筑基本拆除,已經看不出來原王府建筑格局的模樣。南頭原是一小花園,丁香樹、果樹、小石子道,改造成幾排平房,機關警衛和司機班都在這裡,還有一間理發室,理發人多時要在黑板上畫道做記號。院中部成空場,有三四棵古槐樹,西圍牆開一大鐵門進出卡車,院靠東側堆放儲存的煤塊,用來做飯和冬季燒鍋爐,院的西北部是機關食堂、淋浴室和鍋爐房,其中食堂的飯廳佔挺大面積,過年前在院裡還宰豬殺羊,可熱鬧了。那時的食堂飯票有兩類,一類油印紙的糧票,分米、面、粗糧、斤、兩票﹔另一類是小竹片制作的壹元、伍角、貳角、壹角、伍分、貳分、壹分。一次排隊買飯,溥儀看不清盆裡的幾種菜,選了好長時間,手裡拿著一把飯票也分不清,搞得大家意見紛紛,溥儀端著飯碗向大家作揖致歉。
有一天上午,我在王府二門殿前看到溥儀拄著手杖,想要小車班出車去一站路遠的人民醫院看病,不知為什麼司機師傅各干各的活,沒人答理溥儀,氣得溥儀直跺腳、罵街。不當皇帝了,讓人伺候也不聽召喚,無奈自己走出東大門找三輪看病去了。后來聽說溥儀是可以免費要機關的小車出行的,因為他地位比較特殊。
陪齊奧塞斯庫看電影
周恩來急事提前退場
一天,羅馬尼亞領導人齊奧塞斯庫到訪北京,周恩來總理陪同在政協禮堂看羅馬尼亞電影,來時乘坐蘇聯產“吉斯”牌黑色大轎車,車隊進政協大院走禮堂北門。我和幾個伙伴在禮堂南門玩耍,電影才開始十分鐘,周總理一人帶一秘書,急促地走出禮堂南門。在門口和保衛科長握手寒暄兩句,我就在距離周總理一米遠的地方聽總理說工作忙,先走了。下台階進了一輛蘇聯產“勝利-20”牌轎車疾駛而去,那轎車就與今天的大眾甲殼虫轎車差不多。第二天各大報紙都刊登了周總理陪同齊奧塞斯庫觀看電影的報道,可沒提早走之事,可見周總理工作忙碌之急。
每到“五一節”放假,全國政協都有豐富的演出。當天上午,政協禮堂南門外大街的地上鋪塊大地毯就算舞台,台階上柱子后就是后台,小孩們席地而坐,后邊是搬來自家椅子的“坐席”,再后邊自然是站著的觀眾。那時的室外演出並沒有擴音設備,獨唱演員站在中間,小樂隊坐在一角伴奏,高歌演唱﹔彩裝舞蹈跳起來,伴唱小合唱隊就站在舞台邊上,歌舞升平。讓我記憶深刻是京劇“三岔口”,一張方桌在中間,兩位演員身輕如燕,圍著桌子打斗起來,我佩服他們的武功,想去摸一摸他倆是怎樣的手腳。
晚上,在政協禮堂大廳放映電影,三層是舞會,二層休息廳舉辦曲藝演出,單弦、打鼓、評書、快板、相聲等,我最愛聽相聲。那天侯寶林與郭全寶合說相聲“猜字”,我認真地聽每個字的講解,感覺對我學習語文漢字都有幫助,特別是說到婦女的“婦”字,從繁體字說到簡體字,把字拆開了分析變化過程,說了一句“婦女扳倒大山”,感到意義深了去了,至今還記憶猶新。
現在回想起還有很多有趣的事情可回憶,例如:梅蘭芳的旦角演出及追悼會﹔特赦戰犯們回歸社會的生活﹔末代皇帝溥儀的新婚禮﹔偷吃桑葚兒衣服被染挨罵等。1999年因全國政協的需要,將順承郡王府古建筑整體移建朝陽區的朝陽公園東側。現在為北京郡王府酒店,其典型的清代王室庭院式建筑,具有濃厚的傳統民族風格。
(來源:北京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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