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楊澄
先后出了光緒、溥儀兩位皇帝 被稱為晚清第一王府
財也大,產也大,后來兒孫禍也大。借問此理是若何?子孫錢多膽也大,天樣大事都不怕,不喪身家不肯罷。
財也小,產也小,后來子孫禍也小。借問此理是若何?子孫錢少膽也小,些微產業自知保,儉使儉用也過了。
改革開放之初,中國民航引進了波音大型客機,相繼開通了中日、中美等國際航線,隨之創辦了《中國民航》雜志,在機艙內向中外旅客介紹中國的傳統文化和文明建設。雜志開設《醇親王府的回憶》專欄,每期請愛新覺羅·溥儀的四弟溥任先生口述一件家事,由我整理成文。
醇親王府先后出了光緒、溥儀兩位皇帝,這在大清歷史上絕無僅有,是名副其實的晚清第一王府。因此,《醇親王府的回憶》的文章,很受讀者關注,也很受讀者歡迎。
“虛則欹,中則正,滿則覆”
在一個炎熱而漫長的夏天,我應約走進滿徑花草的小院。溥任先生說,今年的牽牛花開得特別好,紫色白邊,“小喇叭”張著小嘴兒爬得滿牆滿地。我即景生情,就勢兒請溥任先生在花叢中留影。
這次談話的內容大多集中在他的父親攝政王載灃老先生的幾件往事。
“我父親有四個兒子:大哥溥儀(即末代皇帝),1967年病故。二哥溥杰,1994年去世。三弟溥倛,幼年早殤。我落生那年,父親已經35歲了。但是從我一出生,到1951年我父親病逝,我一直同父親在一起。”
第二代醇親王載灃的一生跌宕起伏很不平靜。他受第一代醇親王奕?的影響很大。
醇親王奕?被賜以“親王雙俸”、“世襲罔替”的殊勛,進宮恩賜“紫禁城內乘坐四人轎”。他身居高位,深知政治風浪的險惡,常有高不勝寒、如履薄冰之感。所以他為人謙抑,遇事退讓,無事不小心、無處不謹慎,常懷戒懼心理。王府裡的堂號,他不附庸風雅,而是起名“思謙堂”、“九思堂”、“退省齋”﹔自己的號是“朴庵”、“退潛居士”。次子載湉被慈禧立為光緒皇帝以后,他憂懼心理更加強烈。他總是利用一切機會,力辭一連串恩賜的官銜,表明自己在政治上沒有野心,克己奉公,安分守己,就連日常使用和陳設的物品上,也常常刻字留文,借以警示自己,教訓子孫。
我記得父親寫字時,總要使用祖父遺留下的一把象牙鎮尺,微黃的尺面上刻著祖父手書的“閑可養心退思補過”,表明他希冀在難得的清閑中,既可養心,又能補過,尋求安享太平的日子。當然,對已然深陷政治漩渦的祖父來說,這八個意味深長的字,隻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記得在我家正堂的條案上,曾擺放過一件黃銅制作的“欹器”。父親告訴我,那是祖父在光緒十五年(1898年)二月,仿照古書的記載,請能工巧匠專門制作的,當時陳設在太平湖醇親王府(今中央音樂學院)謙思堂正中的大條案上,作為每日必視之物。父親告訴我,欹器本來是我國古代農田灌溉汲水用的陶罐,后來有人依據它的汲水原理,改裝成精巧的“欹器”,成了一種警戒的器物。孔子周游列國時,在魯桓公的廟堂裡見到這個“宥坐之器”(置於人君坐右的警示之器)。孔子說:“吾聞宥坐之器者,虛則欹,中則正,滿則覆。”那意思是告誡人們“滿招損,謙受益”。后來,光緒皇帝知道了這件事,也叫人做了一個欹器,擺在宮裡,警示自己。
“有鏡之名無其用,
吾人鑒之宜自重”
奕?五十大壽時,賓客盈門,賀禮如山,王府內外非常熱鬧。然而,奕?在應酬之余,卻叫人按照他的意思,精心制作了一面樺木鏡。在淡黃的樺木鏡面鐫刻著奕?的手書:“有鏡之名無其用,吾人鑒之宜自重”十四個翠綠的字,鏡面照不出人,也照不出景,很耐人尋味。
一面精致的木鏡,銘記奕?五十年人生的至深感悟,警示在險惡莫測、自身難保的政治斗爭中,以慎獨、九思,思謙、思退而自省自重,用意是很深刻的。追思他的一生,光耀非常是他外顯的一面﹔又誰知他每每舉步,總要左顧右盼,權衡再三才可落定腳跟的另一面呢?他深知,稍有不慎,丟官事小,身敗名裂、慘遭滅門也不是不可能的。這樣的事他的身旁又發生了多少啊!但今之世人觀看電視劇,隻以為他唯唯諾諾,無所作為,唯慈禧之命是聽,卻不端詳他所處的環境,體諒他的苦衷。其實,他內心很郁悶,心常惕惕,由衷地憧憬著另一種平靜、恬淡的生活。
“些微產業知自保,
儉使儉用也過了”
溥任先生引我走進他的書房兼臥室,指著牆上一幀古字說:“這是我祖父為后代子孫親筆書寫的治家格言,要求我們每個孩子都要能背會講。當時挂在我祖母的屋內,為的是我們每天請安時都能看得見。”說著,溥任先生念了起來:
“財也大,產也大,后來兒孫禍也大。借問此理是若何?兒孫錢多膽也大。天樣大事都不怕,不喪身家不肯罷。財也小,產也小,后來兒孫禍也小。借問此理是若何?子孫錢少膽也小。些微產業知自保,儉使儉用也過了。右古歌,詞俚而味長,錄以自儆。退潛居士”。
奕?為了讓兒孫好念、好懂、好背,特意用類似順口溜、大白話來寫治家格言,力求“詞俚而味長”。醇王福晉、慈禧的妹妹靜壽主人,很贊許這個治家格言。溥任先生指著古字的左下角說:“看,格言結尾簽名處,我祖父自稱‘退潛居士’,以示不思進取,隻求隱姓埋名,過苦行僧似的生活。他還特別注明,這個格言:‘靜壽主人閱之,頗稱許。附志之。’說明這是他們夫妻兩人的共同主張。
而更令人贊嘆的是,奕?的治家格言真跡不僅歷盡劫波,幸存至今﹔而且格言的精神果然不走樣地傳到今天,使他的子孫們不僅銘記,而且能行。從載灃的人生軌跡中,我們不難發現奕?謹慎、正直、謙恭、退讓的遺風。
溥任先生曾送給我一幅字:“仙露明珠方朗潤,鬆風水月比清華。”意境清雅,也是端正的楷書,一絲不苟。在上款下方他加了兩枚閑章,朱文是“吾知足矣”,白文是“言而有信”。這是他由格言悟出的八個字,溥任先生不僅鐫刻成章,而且身體力行,實實在在地恪守了95年,並且傳給了他的后人。
治家格言,應該是解讀這個顯赫家族文明傳承的一把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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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新覺羅·溥任,又名金友之,1918年9月生於北京什剎海北岸攝政王府。1947年在父親載灃的支持下,創辦北京競業小學,至1988年退休。北京市第七、八、九屆政協委員,北京市文史研究館館員。退休后致力清史研究,發表了《晚清皇子生活與讀書習武》、《納蘭性德與〈通志堂集〉》、《清季王府於飲食醫療偏見》、《醇親王府回憶》等文,還整理了其父載灃的《使德日記》等。
(作者畢業於北京大學中文系,曾參與創辦《中國民航》、《中國旅游》和《中外飯店》雜志,著有《回望老北京》)
供圖/楊澄
(來源:北京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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