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版《麥田裡的守望者》翻譯者孫仲旭因為抑郁而自殺,圈裡圈外引發惋惜、哀嘆聲一片。就在這悲戚聲中,卻也有人發現,孫仲旭曾經在2013年寫過一篇《怎樣剝削譯者》的文章,對文學翻譯者報酬過低的現象進行了抨擊。這是否與他的抑郁有關,當下自然是無人能知。只是因為孫仲旭的離去,文學翻譯這一群體的生存狀態,卻被引入人們的視野。 文 記者李鋼
孫仲旭曾撰文《怎樣剝削譯者》,在這篇文章中,他寫道,一些出版社提出的控制翻譯稿費,其做法就是在簽訂合同時,簽下有利於出版方的合同,而出版社在選擇翻譯者時,則要考慮到盡管翻譯稿費低廉已成共識,但是願意掙翻譯稿費的人仍然相當多,所以不必優稿優價,稿費水平控制在千字50元至70元范圍內即可。
稿費千字不超70元
而在這一低廉稿費的同時,孫仲旭在文章中還寫道,即使談好了稿費標准,還有不少方法可以進一步減少稿費支出,譬如用word軟件統計字數,而非多年來出版界採用的版面字數,這樣以一本word字數15萬字的書而言,和按版面字數計付稿酬相比,可以至少節省3萬字稿費支出﹔此外,出版社還可以盡量避免支付印數稿酬、盡量採取買斷式支付稿費等方法, 來減少稿費的支出。
在文中,孫仲旭使用了說反話的腔調,貌似是站在出版社的立場之上來說話,但是讀者都可以看出所蘊含的不滿情緒。
出版社是否如孫仲旭所言,在對譯者的報酬支付上極為苛刻,恐怕也不盡然。不過有出版社的編輯向記者透露,他們能夠提供給翻譯者的稿費,不會超過千字七十元。
將現文學翻譯大撤退?
“孫仲旭的離去,會不會引起文學翻譯的大撤退?”在接受本報採訪時,翻譯家方柏文發出了這樣的擔心。
方柏文與孫仲旭相識多年,以往“他有任務推薦我,我有任務推薦他”。所以當他聽聞孫的噩耗時,頓時“呆若木雞而后感覺兔死狐悲”。
方柏文說自己和孫仲旭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如年齡相似、都是業余做翻譯,也一樣喜歡上豆瓣寫博客。
對於因為孫的離去,有人重新提出翻譯者報酬低的事情,方柏文有著自己的觀點。
他認為,對於有些出版社來說,或許這樣的怪罪很冤枉,一些文學翻譯出版界的朋友,在做純文學出版時,除非毫無底線地營銷,否則往往是虧本的,有時候不得不出教材來賺錢,“養”文學翻譯。所以,不能一概而論。
對於文學翻譯者,方柏文還認為,更為嚴重的問題是在做文學翻譯時,譯者往往被潛移默化地洗腦,讓他們用一些新的眼光去看待周圍的人和事,也因此,會看到其他人所看不到的東西。
“我在幾年前翻譯福克納的作品時,就深受其苦,甚至找不到一個精神上的支持者,請我一個過去經常幫我的老師幫我,她卻說作品太黑暗,無法面對,拒絕幫我。我隻能硬著頭皮孤獨地做。那段時間,我也得了嚴重的憂郁症。”方柏文這樣描述他的文學翻譯經歷。
稿酬低如同打發叫花子
方柏文雖然不願意將文學翻譯稿酬低與孫仲旭的輕生聯系起來,但是對於當下的稿酬問題,他也承認這是一個圈內所有人都公認存在的問題,而且稿酬標准之低,已經可以說是如同“打發叫花子”了。
“目前的稿酬標准很不合理,就是不需要去動腦筋的打字,也是千字四五十元,翻譯等於在給出版社免費打字。這個已經不需要再討論,是大家幾乎公認問題的存在。但是問題在於這現狀始終無法改變,有關部門說過幾次提高標准,最后都不了了之,到底誰能夠左右稿酬標准?出版社當然不會主動讓利,而翻譯者也沒有一個行業組織去爭取權益,所以大家多年抱怨,卻始終沒有結果。”方柏文說。
方柏文透露,他目前的翻譯作品,出版社給出的報酬沒有超過千字八十元的,好在自己並不是依靠這個來謀生。“可以說,搞文學翻譯的,都是兼職在做,本身都有工作,否則,根本不能夠依靠翻譯來養活自己。”
“出版社也在叫苦,認為純文學書賺不了錢,當然可能成本大多用在了支付原著版權這一塊,至於翻譯者基本上就隻能說是隨便打發了。我現在都是在周末偶然做一點翻譯,每次能夠翻譯一千字就不錯了,但是我同時也會給一些報紙和網站寫稿,相比較而言,同等時間寫稿的收入會好很多。”
“現在高產的翻譯不多,孫仲旭算是一個,但是他和我一樣算是做得比較累比較苦也比較糾結的。”對於未來的文學翻譯的發展,方柏文認為,到了一定的階段,翻譯者覺得實在累了,或是對現狀太不滿了,就不要做好了,這是唯一的辦法。
文學翻譯也有如韓寒般人物
那麼,在文學翻譯界,有沒有如同類似文學界的韓寒和郭敬明一樣的人物,可以獲得很高的報酬?
“有。”方柏文告訴記者,出身於中山大學的翻譯家李繼宏在文學翻譯界的地位就如同作家界的韓寒,待遇就比較好,但是在翻譯界爭議比較大。
“在報酬上看,果麥的做法比較大膽,我一開始以為會成為一種干擾式的創新,引入競爭,改變稿酬格局,但是結果好像卻沒有什麼改變。”方柏文這樣認為。
李繼宏也是一個引發眾多話題的人物。
相比起眾多稿酬上限千字八十元的同行來說,李繼宏的身價可以說是天價。
2013年,李繼宏推出了4本譯作,其中包括了《小王子》、《老人與海》等。而根據李繼宏稱,他這次翻譯的新版經典名著,預付金加上印數稿酬,折合起來就相當於千字1200元。曾經被稱為村上春樹御用翻譯家的林少華雖然也曾經拿到過千字千元的稿酬,但是他也對李繼宏的高酬表示不解,因為他千字千元的稿酬是用來翻譯日語繪本,而不是如李繼宏般的翻譯長篇小說。
李繼宏所屬的文化公司正是出版人路金波的果麥文化,韓寒、馮唐等人也都是這一文化公司的簽約作家。
孫仲旭同樣對“李繼宏現象”表達過不滿。他曾經批評李繼宏和路金波採用“肆意抬高自己、打擊他人(譯本)的營銷”做法,並且在接受媒體採訪時,對果麥推出由李繼宏翻譯的“名著裡最美最棒的譯本”表達不滿,認為這件事暫時可能帶來一點混亂,但是從長遠來看影響會是正面的,因為會促使更多人來關注和討論翻譯界及出版界的現狀,對其中的無序競爭以及缺乏倫理的情況來點撥亂反正。
譯者建議國家干預行業自律
曾經翻譯《貓武士》、《胡桃小姐》等作品的譯者子漠則說,目前,做文學翻譯的報酬最多也隻能是千字七八十元左右,相較於文學翻譯所需要的功底和付出,極其不成比例。
“一個譯者要做到圖書譯者,首先得懂一門純熟的外語,還得有深厚的文學功底,一個人要是具備了這兩樣能力,換一個行業,收入三五萬不成問題,但是按照現在的圖書翻譯價格,一天即使能夠翻譯一萬字,也不過隻有七八百元的收入,一個月按照22天的工作日來計算,月收入也就一萬多元。而且這僅僅是假設這個譯者每天工作強度極大的情況,實際上,沒有人能夠一天翻譯一萬字,而且也不可能每天都保持這樣的工作強度。”
子漠認為,目前文學翻譯稿費不高的原因很復雜,並不能簡單地將其歸結到出版社的剝削上。這涉及到了現行的出版體制。如果要提高報酬,隻能從兩個方面入手去解決,一是國家干預,二是行業自律。
他所謂的國家干預,就是在稅收、稿酬標准兩個方面,制定合理的標准。
“稅收的起征點至少要與現行個稅持平,而且還得考慮翻譯的特殊性,那就是每一筆稿酬,都不是單個月獲得的,在稅收上得考慮周期問題,不能說一個翻譯者辛苦一年才拿到的稿費,還得按照一個月的收入去征稅,那樣的話,除去時間成本和通脹等因素,其實譯者實際所得會更低。”
有人想把名字刻在石頭上
堅守的譯者稱,“知道不賺錢,但這是我們的愛好”
而對於譯者自律,子漠認為其實就是勤於提高翻譯者自己的水平,並且勇於主張自己的權利。
稿酬新標准實施仍無時間表
此外,在稿酬標准方面,子漠認為千字200元至500元之間比較合理,千字200元的價格,一本15萬字的書,總價是3萬元,翻譯者完全可以分三個月來做,這樣一個月也就能保証一萬元的收入,這樣先保証了翻譯者有一個合理的收入,再往上,就優質優價。
“或許會有出版社的編輯會說,這樣出書的話會賠錢,但是既然賠錢,那就別做好了,不能以犧牲各方的利益為代價,來出一些垃圾書。這個行業需要優勝劣汰,需要更加優化,而不能是本書就引進出版,不能是個人懂點外語就能做圖書翻譯,要引導它往更高層次走,這樣不管是對翻譯者,還是對讀者或出版社,都能夠有益無害。”
子漠認為他的這些建議,其實都是可行的,關鍵就看有沒有人來管了。比如稅率,網上呼吁多少年了。
至於稿酬的提高,其實可以算一筆賬。關鍵是這些書得是好書,別什麼書都引進。畢竟,翻譯者能夠參與的也就是翻譯的環節,把選題的風險都轉嫁到翻譯者頭上是不公平的。
而據記者的了解,早在2013年9月,國家版權局就公布了《使用文字作品支付報酬辦法(修訂征求意見稿)》,擬提高原創、改編、匯編、翻譯等文字作品的稿酬與版稅率,根據意見稿,當下的稿酬標准將被大幅度提高。如果這一辦法實施,將大大改善包括文學翻譯在內的眾多文字工作者的報酬。
但是將近一年時間過去了,這一新標准的實施時間仍未公布,而國家版權局則對此表示,目前國家版權局正在履行修訂《使用文字作品支付報酬辦法》的立法程序,但是,沒有時間表。
堅持夢想的年輕人
雖然文學翻譯者入不敷出,但是對於年輕人來說,這並不算什麼。
在一個文學翻譯的網絡社群裡,記者看到,召集者在這裡征募熱血譯者:“文學翻譯不賺錢,但我們是否都有一個夢,這是真正能把你名字刻在石頭上的舉動。我想,我們不該沉默,該行動起來了。”
應者如雲,而且多是年輕的大學生。
“是的,我們知道不賺錢,也知道非常辛苦,但這是我們的愛好,我們希望能有機會把名字刻在石頭上。”年輕的譯者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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