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歲老兵憶浙贛戰役:埋雷炸死日軍"軍部之花"(圖)

　　黃士偉80大壽時寫的書法作品(翻拍)。

　　黃士偉家中的錦旗和獎牌。

　　成都建川博物館，黃士偉在他的手印邊留影(翻拍)。

　　口述實錄

　　“那天晚上下著大雨，我們背著地雷，炸完一座橋后，來到了蘭溪城北的三岔路口。看到路口有個高地，那時就在想，鬼子的指揮官可能要到上面去查看地形，我們就在那兒埋了雷。第二天早上，我的確聽到地雷炸開了花，心裡樂得呀，知道是炸著鬼子了。但當時，還真不知道炸死的是鬼子中將師團長酒井直次。”

　　9月21日，華西都市報記者來到成都市成華區萬年場一個小區，探望躺在病床上的黃士偉。若不是親眼所見，很難想象當年熱血報國的青年與現在骨瘦如柴的老人會是同一個人。

　　我們曾多次採訪過黃士偉，再次談起抗戰時，久臥病榻的黃士偉，突然擲地有聲地喊道：“是我們炸死的日軍師團長酒井直次！”這一喊聲，如沖鋒號般將時光再次拉回到那段歲月裡。

　　國難當頭 父親送獨子上前線

　　抗戰電視劇《雪豹》裡有這樣一個橋段：正逢抗戰緊要關頭，年輕的周衛國准備參軍抗戰。其臨行前，父親不但沒有阻止，還送了一句話“日寇驅盡日，我兒還家時”，勉勵周衛國從軍抗戰。這段電視劇中的場景，也真真實實地發生在了黃士偉身上。

　　1937年“七七事變”后，抗戰全面爆發。9月，第23集團軍21軍和23軍，計劃在成都分別招收20名戰地服務隊隊員。成都青年得到消息后，無不踴躍報名。由於報名人數太多，軍方不得不採取考試的方式，招收有文化的青年。

　　時年16歲的黃士偉，正在讀高中，早就有了投筆從戎的抱負。但他是家中的獨子，怕父母不答應，就悄悄瞞著家人報了名。直到被錄取后，他才將要去當兵的事情告訴了父母。

　　豈料，參加過同盟會的父親黃麟鰲不但沒責怪他，還對他的行為大加贊賞：“為民族求獨立之抗日戰爭相提並論，凡有志之士，自當投筆從戎，殺敵請纓，豪情壯志，不能阻擾。”

　　為鼓勵黃士偉，黃麟鰲還專門為他寫了一首勉子出征詩：“驚濤駭浪襲神州，錦繡河山淪逆流。破釜沉舟乘鐵馬，請纓抗日復金甌。憂時應效范文正，生子當如孫仲謀。天下興亡皆有責，豈圖富貴著春秋。”

　　懷揣著父親的諄諄教誨，黃士偉踏上了抗戰之路。他跟隨部隊走到重慶，然后乘船前往武漢，再轉道安徽、南京，奔赴前線。

　　入伍后，黃士偉曾三度進入軍校，深諳埋雷排雷之道。1942年初，黃士偉被調到21軍146師獨立工兵第8營，任副營長、代理營長。此時，珍珠港事件已經發生。

　　重兵雲集 日寇打響浙贛戰役

　　1942年4月18日，與中國國民政府商議后，美國出動16架轟炸機，突襲日本東京等地。完成襲擊任務后，除一架飛機受傷轉飛蘇聯外，其余15架飛機停靠在中國浙江和江蘇機場。之后，美軍機組的63名成員安全返回美國。

　　東京轟炸，是日本對中國開戰以來，本土第一次遭到轟炸。此后，日軍發現美軍轟炸機在執行任務后，都會選擇在浙江衢州、麗水等東南沿海機場降落。

　　1942年5月15日，日軍以第11軍和第13軍兩個軍的兵力，在炮兵、坦克和空中力量的掩護下，南下開赴東南沿海，打響了浙贛戰役。日軍在浙贛線上橫沖直撞，擊破了中國軍隊的東段防線，乘勢北犯，進逼壽昌。守備蘭江的中國軍隊兩個團腹背受敵，形勢危急。

　　川軍146師師長石照益，命令436團團長唐少梧沿壽昌艾溪北岸布防，以固守壽昌，解蘭江守備部隊之危。為阻礙敵人進攻，黃士偉奉命率部炸毀艾溪上的木橋，並設法阻礙日軍第13軍第15師團前進的步伐。

　　黃士偉他們不知道的是，他們的對手，正是有著侵華“急先鋒”、“虎將”之稱的日軍第15師團中將師團長酒井直次。

　　巧設雷陣 炸死中將酒井直次

　　“那晚雨很大，連老天爺都在幫我們。”黃士偉回憶說，1942年5月27日晚上，他帶領戰士在日軍必經的路上，埋下了不少地雷。

　　當他們埋雷到蘭溪縣黃湓村前一個三岔路口時，被稱為“爆破專家”的黃士偉，對著路旁一塊高地看了半天。他推斷，日軍不熟悉這裡的地形，大有可能有指揮官級別的人會跑到高地查看地形。黃士偉打起了這塊高地的主意。經過周密部署，他和戰士們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地雷陣設在了這塊高地上。連夜的大雨，地面上坑坑窪窪的泥水坑，為地雷披上了天然的偽裝。

　　28日凌晨，匆匆趕路的酒井直次部隊，不知已經進入地雷陣中。隨著幾聲震耳欲聾的地雷爆炸聲，日軍傷亡不斷，被迫停下腳步，酒井直次命令工兵團立刻排雷。

　　在付出慘痛代價后，工兵報告說，已將前面的地雷全部清除。酒井直次仍不放心。命令騎兵衛隊在前邊開道，步兵尖兵分隊跟進，其后才是師團本部。

　　當行至蘭溪縣一處三岔路口時，已無多大戒心的酒井直次，准備騎馬上高地查看地形。“轟”的一聲，戰馬踏響了地雷。酒井直次被爆炸的氣浪從馬背上掀翻，重重摔在地上。戰馬當場死亡，酒井直次左腳血肉模糊，左腿皮開肉綻。

　　師團參謀長川久保迅速奔到酒井直次身前，召來軍醫，為其包扎。酒井直次下令部隊繼續前進后，被送到后方，等待轉送醫院。沒過多久，后方就傳來酒井直次不行了的消息。下午2點13分，酒井直次斃命。

　　秘而不宣 日本40年后才揭秘

　　1942年，侵華日軍已深陷中國抗戰泥潭。作為“軍部之花”的酒井直次被炸死，如果消息發布，軍心一定大亂。因此，酒井直次遇難的消息，一直被日軍高度保密。

　　1984年，日本防衛廳防衛研究所戰史室編寫的《中國派遣軍》中寫道：“現任師團長陣亡，自陸軍創建以來，還算首次。由於作戰的原因，酒井直次師團長的觸雷陣亡，暫不向外宣布……”才正式揭開了這個隱瞞了世界40多年的秘密。

　　1985年，黃士偉在參與四川省文史委員會組織編寫的《川軍抗戰親歷記》一書時，才從該書撰稿者之一、曾任川軍第23集團軍總司令部參謀長吳鶴雲的文章中了解到：“我146師在蘭江西岸策應蘭溪方面作戰……其所屬獨立工兵第八營，在代理營長黃士偉的指揮下，在蘭江東岸布設了地雷地帶。敵第15師團長酒井直次中將觸雷斃命。”

　　看著這些熟悉的時間、地點和名字，黃士偉想起了當年的那場地雷阻擊戰。“得知消息時，我已經64歲了。能炸死酒井，我很高興，對得起死去的戰友。”

　　之后，黃士偉寫下一首詞《江城子·黷武窮兵必自焚》：“日酋酒井戰爭狂，鼓聲昂，馬蹄忙。紫綬雕鞍，萬騎渡蘭江。為報天皇夸虎將，驅勁旅，攻壽昌。酒酣胸袒上沙場，豹驅羊，正鴟張。馬踏埋雷，霹靂震山岡。血肉腥膻污淨土，浙贛路，隕天狼。”

　　戰友情深蘆葦蕩水中躲三天

　　黃士偉經常向兒女回憶抗戰的經歷。“他時常跟我們提起他的戰友張代福，說他們是生死兄弟。”黃士偉的兒子黃良璠說。

　　1937年底，入伍后的黃士偉和張代福，先是被調到第23集團軍總部當少尉學習參謀，隨后又一同被派往江西清江工兵學校教導營學習爆破、架橋、筑城和坑道等野外作業技能。結業后，返回安徽青陽總部。

　　1938年9月13日拂曉，梅埂戰役打響。數千日軍在飛機、艦艇和炮兵的掩護下，准備在梅埂附近強行登陸。梅埂守軍一營及增援的147師439旅878團龔營以及146師438旅876團龔營等部，與日軍血戰到中午12點，雙方傷亡慘烈，中國軍隊犧牲人數過半。

　　為拱衛煤炭山上打擊長江敵艦的炮兵陣地，少校參謀胡致周奉命率領黃士偉、張代福及一排工兵，前往九華山麓梅梗鋪設地雷和障礙物。不幸的是，50多人組成的工兵排遭到了日軍的重重包圍，包括排長在內，幾乎全部犧牲。

　　“父親看到張代福的大腿被子彈穿透，有碗大的一個傷口，鮮血直流。可后面還有鬼子，都不敢停下來止血。”黃良璠說，黃士偉拽著負傷的張代福潛進了蘆葦蕩中，躲避鬼子的追剿。

　　兩人暫時逃過一劫，但知道日軍雖然不會深入蘆葦蕩，但會在岸上守候。果不其然，日本騎兵在堤埂上來回巡邏，兩人隻得泡在泥水裡。當晚，趁著夜色，黃士偉扯開襯衫為張代福作了簡單包扎，暫時止住了血。

　　“蘆葦蕩裡又冷又餓。”渾濁不堪的泥水不能喝，每天隻能靠黃士偉在附近悄悄採幾個菱角充飢。在這裡一待就是3天。

　　3天后的一個晚上，借著夜色，黃士偉背著張代福，找到一個筏子，突出了日軍的包圍。“父親說，兩人雖然逃了出來，但連續幾天沒吃飯，他們早已精疲力盡。”黃良璠說，幸虧他們在路上遇到一位老太婆，給了一碗稀飯分著吃，才活著走出了日佔區。

　　安享晚年愛書畫愛看抗戰劇

　　“父親是一個光明磊落、講原則的人。”黃良璠說，黃士偉育有兩兒兩女，他常常提醒子女：“做事一定要講誠信，千萬不能做那些危害他人的事情。”黃良璠回憶說，在兄妹4人小時候，父親就特別重視子女教育，尤其在做人方面。

　　退休后的黃士偉，常以“詩詞書畫自娛”。心情舒暢時，要麼吟詩一首，要麼作詞一曲。“當年為紀念抗日戰爭勝利六十周年，作有《沁園春·洪波頌》。”

　　黃士偉喜愛詩詞書法，與父親的影響有一定關系。黃士偉寫的《抗日從戎憶親友》一文中，曾這樣描述父親：“先父黃鱗鰲是同盟會會員，半生戎馬，兩任縣令，從宦二十余年，仍兩袖清風。因對內戰不滿，五十即息影林泉，以詩詞書畫自娛。”可見，黃士偉不但尊敬父親，而且還深受其影響。

　　1987年，生死戰友張代福患肝癌去世。黃士偉悲痛不已，為其寫下挽聯：

　　每念投筆從戎，揮戈皖贛，梅埂突圍，搖旗吶喊。堪羨風雨同舟，欣電閃星馳，鵬摶南國三千裡﹔

　　難忘請纓抗日，魔劍瀟湘，芸窗勵志，對酒高歌。方期體壇展驥，悵芝焚蕙嘆，鶴馭岷峨十八秋。

　　“父親以前身體好的時候，每天都要出去散散步。最愛約上三五個老友去人民公園喝茶，擺龍門陣。”黃良璠說，那些日子，父親過得很舒坦。

　　黃老在家時，還有個愛好，就是看抗戰電視劇。16歲就從軍抗戰的黃士偉，經歷大小戰役無數，可謂戎馬一生。對戰爭片，他相當喜愛，尤其愛看以抗戰為題材的電視劇。

　　“家裡還有電視台送來的抗戰碟片，他一直都收藏著。”黃士偉的保姆指著櫃子裡一疊碟片說。

　　黃士偉有16名直系子孫，早已兒孫滿堂。1989年，老伴去世后，黃士偉就一直獨居。今年初久臥病床，身體越來越不好，才請了保姆照料他。黃良璠說：“我們一家子常過去看望他。”

　　華西都市報記者余行實習生楊力攝影楊濤

　　老兵檔案

　　姓名：黃士偉年齡：93歲民族：漢族職務：曾任國民黨軍隊146師獨立工兵第8營副營長、代營長

　　經歷：1937年9月，在成都讀高三時進入川軍第21軍戰地服務隊﹔1938年，參加梅埂戰役﹔1942年，在浙贛戰役中，率工兵在蘭溪北郊埋地雷，炸死了侵華日軍第15師團師團長酒井直次中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