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位詩人,都有一顆秋天的心﹔每一個秋天,都有一顆詩人的心。因為秋天是一個刪減的時節,是一個高遠的時節,也是一個收獲的時節,正好和詩的簡潔、深遠、深邃相契合,所以,秋天與詩歌,不可分離。可以這麼說,對於秋色的描述,代表了一個時代詩歌成就的高度。
唐朝是詩歌的巔峰時代,亦是秋色被文字大幅度升華的時代,讓我們走進唐詩裡的秋天,徜徉於這個季節的文學之美。
失意者的秋天
初涼的境界升華失敗
人生變得深遠而高遠
秋天的凋零和人生的失意,不無特征上和本質上的關聯,草木搖落,百花凋零,這種冷色調跟名落孫山、人生不得志很搭配,因此也容易呼應。
公元八世紀,江南的一個深秋,孤寂、深涼、蕭瑟,冷色調彌漫整個姑蘇城外。大自然已醞釀好了一種情調,等著有心人去發掘它、再現它、升華它。不要以為大自然沒有感情,它的一切表征現象都是有情的,只是需要一個呼應。
承擔這項使命的人來了,他坐在一條船上,更准確一點說,他是臥在一條小船上。此時的姑蘇城外,月亮下去了,烏鴉在啼叫,寒霜布滿整個天空和大地。點點漁火,被秋色浸染得冷冷的,如果用朱自清的話來概括,可以說是“像渴睡人的眼”,迷離、恍惚而充滿寒意。
秋色的寒,不只是用觸覺去感知,還要用情緒去感知,人的情緒的交集點就是“愁”,媒介就是“江楓漁火”。此“愁”不是憑空而來,不是無病呻吟,而是實實在在的一大人生打擊:科舉考試落榜。但無法判斷張繼寫的是哪一回失意,因為他人生的失意並不少。具體可指的可能是天寶十二年,公元753年,他考上了進士,但是在吏部的選拔考試時落選了,專業的說法是:銓選落第。
人生的愁,不是無中生有的,而有其物質基礎。讀了一肚子書,耗費那麼多日日夜夜,卻被否定了,愁不愁?當然愁。更何況當時的季節也很配合,深秋、寒霜、孤舟、江上,在深度的冷意中被放逐在邊緣。
天地萬物是多情的,它覺得似乎還配合得不夠好,又來了一場壓軸戲:“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大半夜裡,寺廟居然還傳來鐘聲,一聲聲,寂寥而深沉,傳到不寐的客船上,敲擊失意的心靈。有人說張繼同學不老實,為了渲染氣氛,把白晝的鐘聲轉移到深夜。其實不然,按照《南史》的記載,姑蘇寒山寺,夜半確實有鐘聲。
人的才華,詩歌的境界,其實也需要外界的配合,才能觸發。寒山寺這一獨特的夜半敲鐘的習慣,碰上了奇才張繼,恰好又碰上張繼失意,一切都似乎做好了安排,於是,秋色和人生都被升華了。人生的失意在悠遠的鐘聲裡,上升到滿天的月色和霜華當中,不再沉重,而是變得高遠了,深遠了,唐詩的境界也變得高遠和深遠。
人生的失意,未必是錯的,碰上恰當的時機,迸發出絢麗的火花,反而成就一個意想不到的好藝術產品。張繼聽完惆悵的鐘聲,后來干嗎去了呢?原來,他投筆從戎了,在征西府中擔任職務,一直做到鹽鐵判官。這些人們都忘記了,人們隻記得他筆下秋夜裡的鐘聲。
張繼的秋愁是蕭瑟而玄遠的,而杜甫筆下的秋愁是浩蕩而磅礡的。這是在張繼“楓橋夜泊”十幾年之后,失意的杜甫在夔州,登上長江邊的一處高台,看到風急天高、無邊落木、不盡長江,心中的愁緒也跟著奔騰不息。秋色的蒼涼讓他想到自己人生的蒼涼:萬裡悲秋,漂泊無依,百年多病,艱難苦恨,兩鬢斑白。人生的愁和秋色的愁,渾然一體,而且呈現一種波瀾壯闊的情景。
當時的杜甫,經歷了離亂顛沛,他的人生不像差不多同時代的張繼,只是淡淡的憂傷,在江楓漁火中徜徉,而是在劇烈的動蕩中凋零、衰退,如果說月落烏啼、夜半鐘聲還只是小清新,那麼風急天高、無邊落木則是大悲涼了。
然而,杜甫的秋愁也在長江滾滾滔滔的氣勢當中變得高遠而深遠了,因為從字裡行間不只是體會到了個人的失意,也體會到了國仇家恨,因為秋色的蒼茫,文字的蒼涼,唐詩裡的秋天也被升華了,升華到了家國天下的境界。
愁,未必是消極的,它也可以小清新,也可以蒼涼雄壯。萬物有情,秋天亦如是,只是等著敏感的心靈去感應。
宅男的秋色
用舒適快樂的心情
去體會生命的活力
秋天不只是悲涼蕭瑟,它也是澄淨的。刪減繁華,水落石出,正好與靜謐的審美境界相呼應。
有一位相呼應的詩人來了,他是李白。別看李白同學豪邁不羈,動不動就“飛流直下三千尺”,其實他的內心世界裡,也有靜謐的審美需求。他來到了宣城,眼中的秋天是一幅畫,“江城如畫裡”,他眼中的兩條溪水匯合起來就是一面大明鏡,“兩水夾明鏡”,秋天的透明度在水面上表現出來。炊煙裊裊,橘柚也散發微微寒意﹔梧桐樹葉漸黃,顯出一派老態,“人煙寒橘柚,秋色老梧桐”。景色空明,雖有凋零,但不淒涼。在沉靜空靈的秋色當中,作為文藝青年的李白,當然想到了情懷和遠方。他登高感懷,想起了他的偶像——古代詩人謝朓,於是迎著秋風,懷著感恩的心,默默懷念謝公,“誰念北樓上,臨風懷謝公”。把秋色落實到對於文化的懷念上,秋色因此被升華,李白的人生境界也升華了。
同張繼、杜甫一樣,李白的人生和秋色一起,變得高遠而深遠,筆下不再是宣城的秋色,而是整個唐朝的秋色,整個中國文化的秋色。
秋天本來就具備靜謐的特質,碰上詩人對於這種特質的審美需求,就活躍起來了,既在李白的筆下活躍,也在王維的筆下活躍。
王維也來了。他不像張繼那樣考場失意,也不像杜甫那樣顛沛流離,也沒有如李白那樣在外長游,他是一位“高富帥”,待在自己於長安城外購置的別墅(輞川別業)裡,行走在山林當中,以業主的心態看待秋色,這裡的秋色,很大部分就是他物業范圍內的秋色。
因此,這裡的秋色波瀾不驚,安靜平淡,一場新雨之后,天氣變涼了,日暮時分,傳來陣陣秋意。“明月鬆間照,清泉石上流”,王維此刻就是明月,就是清泉,物我無間。當然,這當中,也有小小的驚喜,竹林裡一片喧嘩笑語,原來是洗衣服的姑娘們回家了﹔蓮花在移動,原來是漁舟在行駛。偶然攪擾一下,益發顯示出秋天的寧靜和深邃。
看來,最美的秋色就在身邊﹔最美的秋意,就在細心觀察中。王維平淡而無奇的鄉居生活,在秋色中也變得高遠而清奇了,甚至成為描寫秋色繞不開的一段文學史。這首詩已經成為抬升唐詩高度的一個大台階。
和王維比起來,他的老友孟浩然就寒酸多了,秋天來了,孟老師沒有別墅,隻有茅齋,沒有大片森林,隻有屋前幾叢野草,因此隻能寫“炎炎暑退茅齋靜,階下叢莎有露光”。不過他和王維也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都是身邊的秋色,都是一樣的升華著平淡的生活。
奮發樂觀的秋天
用春天的眼光來欣賞
用飛躍的姿態來超越
其實,一個季節的審美含義是多元化的,並非單一的,可以作多方面的理解和體驗,而且每種理解和體驗都是有道理的。
秋天不只是蕭瑟、消沉,它褪盡繁冗,反而明朗純淨而干練,好像一個輕裝上陣的壯士,充滿著昂揚的意志。
白居易外出,遇到了濃郁的秋色,遇到了霜后的楓葉。楓葉的紅色,本來是綠葉生命消退后的顏色,然而,白居易卻看到了春色的絢麗,春日的繁華,因此石破天驚一句“霜葉紅於二月花”,溝通了秋與春,其實也是打通了人生的失意與得意,達觀、樂觀躍然字裡行間,也提高了唐代文化的含鈣量。
劉禹錫在人生的征途上像是打不死的聖斗士,跌跌撞撞很多年,卻還說“前度劉郎今又來”。他跳入自己所描繪的秋色裡,高飛入雲霄,“晴空一鶴排雲上,便引詩情到碧霄”。這裡的秋意真正地變得高遠了,高遠了也就超脫了。詩人以飛躍的姿態超脫現實,升華感情,唐朝的文學也跟著他的翱翔,高高地直入雲霄,讓人仰望。

分享到人人
分享到QQ空間









恭喜你,發表成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