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日,隨著一首名為《穿過大半個中國去睡你》的詩在網絡“病毒般蔓延”后,余秀華火了。這個患有腦癱的湖北農婦,被學者沈睿譽為“中國的艾米麗·迪金森(美國最偉大的詩人之一)”,她的第一本詩集《搖搖晃晃的人間》也將於下月出版。
余秀華為什麼會一夜爆紅?她的詩歌、身份與經歷,都從不同角度為這個問題提供了答案。
經過
以詩歌為拐杖的獨行俠爆紅
“需要多少人間灰塵/才能掩蓋住一個女子/血肉模糊卻依然發出光芒的情意……”
———《你沒有看見我被遮蔽的部分》
余秀華的“預熱”可以推及至去年,2014年9月,《詩刊》重點推出余秀華的詩,《詩刊》編輯劉年向讀者鄭重推薦余秀華,引發詩壇廣泛關注。再早些時候,她被邀請到北京一所大學參加詩歌朗誦活動,還受到了《人民日報》等中央級主流媒體的關注。其實,余秀華在三年前就曾小有名氣,隻不過影響不大。
真正引起大眾廣泛關注的,是2014年11月10日,詩刊社微信公眾號選發了余秀華的詩,並擬定標題:“搖搖晃晃的人間——— 一位腦癱患者的詩”。這篇文章在此后的幾天“病毒般蔓延”,激起一波又一波閱讀和轉發熱潮,閱讀量超過6萬次,這位以詩歌為拐杖的“獨行俠”一夜爆紅。
特別的詩句加上頗為坎坷的個人經歷,詩人與農婦雙重身份的矛盾與戲劇性——— 這一切令余秀華一瞬間爆紅。旅美女性主義學者沈睿將余秀華比作中國的艾米莉·狄金森,而后者被稱為美國傳奇詩人。當《穿過大半個中國去睡你》“刷爆”眾多社交平台,文藝評論家和詩人的目光也被吸引過來,隨后的評論明顯呈現出兩極分化。
反應
草根的狂歡與評論家的沉默
“但悲傷總是如此可貴/你確定我的存在/肯給予慈悲/同情/愛恨和離別……”
———《日記:我僅僅存在於此》
網絡上,人們驚艷於余秀華的詩情直擊人心,驚世駭俗,醉心於她的詩行質朴滾燙,清新純淨,毫無矯揉造作之感。“民間關注余秀華的詩歌,但是一些著名評論家,學院派的人,對這件事情視而不見,我就奇怪了。”這是編輯劉年的疑惑。事實確實如此,各地媒體記者聯系數位評論家,他們或表示沒讀過,或不願意發表意見,或直接問“這有可能是炒作吧?”。
草根的狂歡與評論家的沉默,構成了某種張力。
在詩人伊沙看來,這些年,大眾每次關注詩人,基本上“都不是什麼好事情”。“什麼自殺啊,什麼梨花體羊羔體啊,什麼古體詩獲‘魯獎’,臭不可聞……”伊沙笑道。這一次,“腦癱詩人”的標簽讓詩人再次進入公眾視野。“如果沒有告訴你她是一個腦癱患者,沒有告訴你她生活的背景,只是一個農婦寫的詩,我相信很多人感動的程度就要下降了。”伊沙認為,“你說善良也罷,說糊涂也罷”,更多的讀者被同情心所綁架。
有評論人士稱,縱觀余秀華的詩歌,或許在詩壇專業詩人們看來,成就還有待商榷。但不可否認,那些涌動在她詩中的明晃晃的野生的美,足以觸碰到世人內心的水火。“質朴”、“自由”、“野性”、“沖擊力”……這些正是網友評價余秀華詩句時使用頻率最高的詞匯。
自述
詩歌沒有能力改變生活
“假如你是沉默的/身邊的那個人也無法竊取/你內心的花園/內心的蜜/你的甜蜜將一直為自己所有/沒有一個盜賊/沒有季節錯亂的蜜蜂/雪徐徐落進院子裡/世界維持著昨天的次序……”
———《假如你是沉默的》
“我穿的羽絨服是紅色的。”如今面對媒體的採訪,余秀華幽默地回應她的“紅”。
在隨筆《搖搖晃晃到人間》中,余秀華這樣寫:“當我最初想用文字表達自己的時候,我選擇了詩歌。因為我是腦癱,一個字寫出來也是非常吃力的,它要我用最大的力氣保持身體平衡,並用最大力氣左手壓住右腕,才能把一個字扭扭曲曲地寫出來。而在所有的文體裡,詩歌是字數最少的一個。”
她不能干重活,平常就掃掃院子,農忙時幫忙燒飯洗衣,也摘棉花,更多時間,她孤獨,這促使她沉思,寫詩。“其實我一直不是一個安靜的人,我不甘心這樣的命運。”在給《詩刊》配發的自述中,余秀華寫道,詩歌“不過是一個人搖搖晃晃地在搖搖晃晃的人間走動的時候,它充當了一根拐杖。”
在她生活的橫店村,余秀華沒有讀者。“字都認識,但不知道她寫的啥。”對村民的看法,她也坦然:“寫詩,本來就是一個人的事。”
有人稱余秀華是中國的艾米麗·迪肯森。對此評價,余秀華呵呵一笑:“我不認識她”。但她認為,“人生到此,仿佛所有的不幸、磨難,都得到了回報。我覺得超過了我應該得到的。”
被命中的劫數幽禁於殘缺的肉身,她的內心卻散發出令世人驚呼矚目的光芒,化而為詩,別有一種動人的力量。
但喧嘩也因詩歌而來,她最終用沉默之詩回應了這場騷動。當她被要求現場作詩時,她寫道:“假如你是沉默的,海水也會停止喧嘩”。
終於被人發現了才華,她卻感到了疲憊。她對記者一一笑臉相迎,卻不肯留電話。“詩歌並不能改變生活”,余秀華幾次這麼說。“這只是一時的,並不是生活的本來面目,很快就會過去。”余秀華對自己有一個清醒的認識,她說,“我不想這樣被關注,我的生活終歸平淡,我的詩歌沒你們說得那麼好。”
聲音
“余秀華的詩歌是純粹的詩歌,是生命的詩歌,而不是寫出來的充滿裝飾的盛宴或家宴,而是語言的流星雨,燦爛得你目瞪口呆,感情的深度打中你,讓你的心疼痛。”
——— 學者、詩人沈睿
“余秀華的詩,語言表達比較有力量,有質感,有痛感,文學性也不低。就算不考慮她的身體狀況,她也是位不錯的詩人。”
——— 文學評論家張清華
“如果沒有告訴你她是一個腦癱患者,沒有告訴你她生活的背景,只是一個農婦寫的詩,我相信很多人感動的程度就要下降了,更多的讀者被同情心所綁架。”
——— 詩人伊沙
“把苦難煲成了雞湯,不是個好詩人。僅就詩歌而言,余秀華寫得並不好,沒有藝術高度。這樣的文字確實是容易流行的。這當然也挺好,隻不過這種流行稍微會拉低一些詩歌的格調。”
——— 出版人、詩人沈浩波
“大眾喜歡的詩人,也能是好詩人。”
——— 作家廖偉棠
觀察
社交媒介成就了余秀華神話
余秀華的人生故事就是一部勵志片,當一個照片上看起來顯得有些土氣,而氣質又略顯張揚的“中國版”海倫·凱勒出現在面前,哪怕她不是一個詩人,也很容易打動人們的內心。
余秀華為什麼會這麼紅?這是很多人發出的疑問。其實,這不過是一場輿論與大眾不經意的“合謀”……作為一個農民詩人和腦癱患者,余秀華真正進入公眾視野,受益於擁有幾億用戶的微信等新媒介的傳播,媒體的推波助瀾,是余秀華迅速進入公眾視野的重要路徑。
但這不是余秀華走紅的全部。關鍵還是大眾審美偏好及其賞鑒水平。余秀華詩作一開始在社交媒介被自發傳播,表明她擁有被廣泛認可的潛質。
有人評價這些來自草根的詩人們,寫出了農民的情懷、煤礦工人的情懷,自有一股朴素、打動人的力量,它們引起大眾反響,也是現實主義文學的一種新景象。余秀華並不是孤例。我們應該關注的,是一個群體、一種現象,而並非一個人、十首詩。
何況,余秀華的詩作清新易懂,偶爾有點夸張和大膽想象,這更迎合了大眾的審美水平。可以說,任何進入大眾流行舞台的詩歌,首先都必須符合通俗易懂這一特征。無論是汪國真、席慕蓉,還是北島、余光中,都逃不過這個大眾傳播規律。
只是,即便是苦難雞湯,也是來自生活的體悟,來自本真的思考。如果一個詩人能夠靠寫詩改變命運,獲得體面而富足的生活,這一定是這個社會的進步。
人物簡介
余秀華,1976年生,湖北鐘祥市石牌鎮橫店村村民。因出生時倒產,缺氧而造成腦癱,使其行動不便,高中畢業后賦閑在家。從此之后,詩歌成了她忠實的伙伴。余秀華已經創作了2000余首詩,主題多關於她的愛情、親情、生活感悟,以及她的殘疾和無法擺脫的封閉村子。
余秀華詩選
《我愛你》
巴巴地活著,每天打水,煮飯,按時吃藥陽光好的時候就把自己放進去,像放一塊陳皮茶葉輪換著喝:菊花,茉莉,玫瑰,檸檬這些美好的事物仿佛把我往春天的路上帶所以我一次次按住內心的雪它們過於潔白過於接近春天在干淨的院子裡讀你的詩歌。這人間情事恍惚如突然飛過的麻雀兒而光陰皎潔。我不適宜肝腸寸斷如果給你寄一本書,我不會寄給你詩歌我要給你一本關於植物,關於庄稼的告訴你稻子和稗子的區別告訴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膽的春天
《在打谷場上趕雞》
然后看見一群麻雀落下來,它們東張西望在任何一粒谷面前停下來都不合適它們的眼睛透明,有光八哥也是成群結隊的,慌慌張張翅膀扑騰出明晃晃的風聲它們都離開以后,天空的藍就矮了一些在這鄂中深處的村庄裡天空逼著我們注視它的藍如同祖輩逼著我們注視內心的狹窄和虛無也逼著我們深入九月的豐盈我們被渺小安慰,也被渺小傷害這樣活著叫人放心那麼多的谷子從哪裡而來那樣的金黃色從哪裡來我年復一年地被贈予,被掏出當幸福和憂傷同呈一色,我樂於被如此擱下不知道與誰相隔遙遠卻與日子沒有隔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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