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派”六齡童扮演的孫悟空

“北派”李萬春扮演的孫悟空
◎萬千柳絲心在田
1月31日,馬年第一天,紹劇藝術家六齡童章宗義去世,他被稱為“南猴王”﹔同一天,香港明星甄子丹首次出演美猴王,電影《西游記之大鬧天宮》狂卷票房。
這個時間點的巧合,冥冥之中猶如天意,大有深意。
六齡童的《三打白骨精》彰顯的是“金猴奮起千鈞棒,玉宇澄清萬裡埃”的英雄氣概﹔甄子丹的《西游記之大鬧天宮》講述的是一個“水晶猴愛上北極狐並為它報仇”的故事。
時代的氣質就在一來一走的錯身中改頭換面徹底翻覆。
一個英雄兩種解讀 南派草莽北派齊天
六齡童所演的諸多劇目中,流傳最廣的是《孫悟空三打白骨精》了。毛澤東看完該劇寫下《七律·和郭沫若同志》,成為那個時代人們對孫悟空的共識。
六齡童塑造的孫悟空,是一個英雄,更具有猴的野性:外形上,紅臉毛頭﹔聲音上,高亢嘶喊﹔動作上,奔放粗獷……整體上,是一個“人化的猴”。當他不住高喊“妖怪”的時候﹔當他在花果山穿著肥大蟒袍的時候﹔當他打死了殘害百姓的白骨精的時候,他所呈現給觀眾的更像一位有忠有義的“為人民服務”的草莽英雄。用那個時代的詞句來說,由此藝術形象可見其階級本性。
這部戲曲電影攝制完成后的第二年,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又開始了另一部與孫悟空有關的電影制作,即動畫電影《大鬧天宮》。這部最終耗時四年的電影,是幾代人心中美好的記憶,其藝術成就至今未被逾越。動畫片中的孫悟空從形象、武打動作到音樂,都借鑒了京劇。而京劇中的“北派”悟空,與紹劇中的“南派”悟空相比,又是另外一種審美意象了。
京劇中的孫悟空,化妝不是簡單的滿堂紅,而是精致的臉譜﹔也沒有滿頭黃毛,最多隻在鬢角象征性配以兩撮毛﹔做打表演也更紛繁復雜——京劇裡的孫悟空,是“猴化的人”。不止於此,京劇甚至把孫悟空表現成為一個神。楊小樓就說演孫悟空應該是“人、猴、神”三者的統一。無論是《鬧天宮》,還是《三借芭蕉扇》﹔無論是傳統京劇,還是新編京劇,孫悟空都是舍我其誰的“齊天大聖”的形象——不是妖,而是神。即便是京劇中南派猴戲的代表人物“小活猴”鄭法祥,也注重孫悟空的氣度,那不是一般的抓耳撓腮的猴頭,他的臉譜設計源出廣州大佛寺石碑上孫悟空“斗戰勝佛”的刻像呈文相拓片。
這種“神”化英雄在京劇中的塑造過程又與統治者、士大夫階層以及文化精英的參與有著密切的聯系。
試想:對京劇痴迷的慈禧太后會讓楊小樓的父親楊月樓在宮廷裡演出一個粗獷的孫悟空嗎?她能否接受一隻潑猴建立一個新的神仙秩序?被稱為“美猴王”的李少春又從他師父那裡受到了多少爺爺輩的楊小樓的影響?李萬春向遜清貝勒載濤學習猴戲的時候,他會吸收多少舊文人的理解?士大夫們看的是《安天會》,《鬧天空》只是其中的一折——最終,孫悟空還是被二郎神給抓了。“鬧”只是一場有趣的熱鬧,“安天”才是最終的著落。
新中國成立以后,《鬧天宮》被最大程度地“放大”了:李少春出國演出並獲獎的是《鬧天空》,動畫片演的是《大鬧天宮》。時代風雲際會,孫悟空作為神的氣質,和花果山首領力爭成神的理想,至此得到了統一。
一個是斬妖除魔的孫猴兒,一個是破天規建新秩序的孫大聖﹔一個是服務於傳統善惡觀的草根英雄,一個是服務於精英政治理想的神話英雄——同一個英雄,有著兩種經典解讀。
上世紀80年代央視版電視劇《西游記》讓南北兩種孫悟空的形象得到了某種統一:外形上近南派猴,精神上更近北派神。傳統的中國式英雄,在大眾傳媒時代,基本被定型了,這固然是電視劇和六小齡童的成就,但也埋下了伏筆:一旦被顛覆,就更徹底。
兒女情長英雄氣短 從人性到奴性的裂變
90年代,顛覆者來了——周星馳和他的《大話西游》。英雄情結讓位於“無厘頭”,如果說傳統的孫悟空藝術形象是在猴、人、神之間徘徊的話,那麼《大話西游》裡的孫悟空就是一個“人”,是人們的內心在電影世界裡真實的折射。“經典”在這裡只是充當了一個背景板而已,它的作用就是喚醒人們對“傳統”的認識之后否認它、顛覆它。
時移世異,當年對至尊寶隨喜贊嘆的70后、80后如今已經被生活“收服”,已經習慣於市場邏輯和“經濟理性”。
TVB電視劇裡的“孫悟空”、張紀中版的《西游記》,乃至當下的這部《大鬧天宮》,孫悟空的叛逆精神、英雄氣質消失不見,只是試圖在“人欲”這個層面上來模仿至尊寶。
到甄子丹這裡,悟空喜歡上了北極狐,並且因為北極狐的死,激發了它的仇恨,於是大鬧了天宮。可是這原本是牛魔王使的詭計,孫悟空成了一個任人擺布的弱智情痴,使命就是復仇。原本孫悟空要對抗的那種陳腐勢力,像玉皇大帝、如來佛祖,反倒成了他的解救者、引領者,那個不服從的猴子居然自覺自願地接受他們的教誨,自覺自願地被壓在五指山下,自覺自願地悔悟自己的罪過……
原本的叛逆者變成了主流社會心甘情願的歸附者,多麼諷刺。
時代果然不同了。
猴王已死,英雄已死,悟空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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