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網廣州11月30日電(記者 賀林平)11月30日,中山大學90校慶期間,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莫言來到中山大學,給師生們作了一場《我的小說的人物原型》,談到小說在刻畫人物時,真實存在的人物原型、動物原型和故事原型的強大力量,有時可能是很多虛構都無法比擬的。演講以事說理,幽默生動,不光富有啟示,更頗多趣味笑點。特此簡單整理。
最近電視劇《紅高粱》上映,故事由我的歷史小說改編而來,發生70多年前,為什麼還能吸引現在很多觀眾,我想主要還是劇中的人物,不論是主角、配角,都是性格鮮明,栩栩如生,能夠讓觀眾從他們聯想到我們現實生活中的人物,從他們的生活感受到自己的生活,從他們的命運聯想到自己的命運,從而使一部歷史劇與當下的生活產生密切的聯系。因為我小說中的很多人物,都是以我的故鄉真實存在過的,或者聽過其傳說的人物改編的,基本來自於人物原型的描述。
小說《紅高粱》中我著墨最多的首推“我奶奶”,由三個現實中的人物合成。“我奶奶”叫戴鳳蓮,我真實的奶奶也姓戴,勤勞善良的農村婦女,一輩子勤儉節約,心靈手巧。另一個原型是我堂姑,被許配給一富戶家有麻風病的兒子,40多歲就得了很嚴重的心臟病而去世了。還有一個原型是我的堂審,在不到20歲時丈夫就敗走台灣,守活寡直到80年代。雖然生活艱難,但是她一直非常堅強、坦然,我記憶中她的頭發永遠是梳得非常整齊,雖然沒有好衣服,也是洗得板板正正、干干淨淨的,幾十年來一直保持著生活的風度和尊嚴,確實讓我很敬佩。
還有一部小說《生死疲勞》,裡面“單干戶”藍臉的原型是我家長的一個50年代堅持不肯加入人民公社的農民,他是一個三代赤貧的貧農,真是房無一間,地無一壟。解放后分到幾畝地,因而倍加珍惜。當然我爺爺也是原型之一。他也是農業合作化運動的反對者﹔我爸爸相反,堅決擁護人民公社,就做我爺爺的工作,說現在人民公社是先進的,代表進步潮流。我爺爺就說,兩兄弟不分家,都不出生產力,更何況非親非故攏在一起的人,所以他就堅決不入社。最后談判的結果,我爸爸帶著家裡的土地牲口入了社,我爺爺就單干,我們哪裡土地多,他就去開荒地自己種。結果開了種了兩年就被公社沒收了﹔他很生氣,發牢騷,發完再去開﹔沒種兩年又被沒收。我爸爸就嘲笑他,說不給公社干活不給公社干活,結果公社有幾十畝地都是他開墾的。可見這樣的事有多荒誕。
《豐乳肥臀》中的人物“鳥兒韓”的原型,就是曾被抓到日本北海道做勞工的高密農民劉連仁型﹔《檀香刑》中的戲班班主孫炳,就是清末時期反抗德國人被抓,后被清政府處以酷刑的高密農民孫文……這樣一些人物,他們的命運本身就非常具有傳奇性,在我的小說裡都變成了素材。寫出來以后,這種原型的力量是非常巨大的。
而且,我用的很多名字都是我真實生活中的、鄰居的名字,為此還引起了很多叔叔大爺們的不滿。我原本是想獲得寫作時筆下的親切感、真實感,寫完之后再另起一個名字,沒想到小說寫完后換不了了,換上一個名字后完全對不上。例如《紅高粱》中民國時期的高密縣長曹夢九,后來在電視劇裡改名“朱豪三”。“朱豪三”我總感覺不如“曹夢九”響亮,因為這是歷史上一個真實存在的人物,我一看到這個名字馬上就會聯想到關於這個人的一系列傳說,用了朱豪三,我的這種聯想就會被切斷。
很多人都有真實原型的,因為就是他們給我提供了靈感,使他們的存在讓我感覺到寫作的時候如魚得水,獲得一種非常真實的感受,放佛就站在我的面前。我想隻有作家獲得了這樣一種親切的,真實的感受,寫出來的人物才可能是有生命感的,才有可能具有鮮明的個性。
人物有原型,動物也有原型。例如小說中描寫的一頭牛,跟我放過的兩頭牛有關系。一頭性格暴烈,一頭體型健美但懶惰無比,隻要套上套索,馬上跪到地上,任憑你腳踢、鞭抽,點火燒大腿,死活不起來﹔套索一摘“騰”地就蹦起來了。后來沒辦法隻好把它賣掉,后來在高密的牲口集市上,每隔兩個月就看到這頭牛一次。別人一看長得這麼健壯就買回去,發現不干活又拉到集市上賣。后來這頭牛的職業就是不斷地被買、不斷地被賣、不斷地趕集。所以我想即便是動物也是有個性的。
故事也有原型,《紅高粱》中一次伏擊戰的故事原型,就是發生在我的家鄉6裡的小石橋上,現在變成了愛國主義教育基地﹔檀香刑的故事原型就是高密農民反抗德國列強的故事。我想,作家的很多想象和虛構,都不如原型自身的經歷更加的傳奇,更加的生動,更加有獨創性。
我之所以不厭其煩地講了這麼多創作中瑣碎的事情,主要是想說一些感想:
一是無論多麼有才華的作家,都不可能脫離自己的生活來寫作,盡管作品可以寫得上天入地,可以寫得牛鬼蛇神,但就像一個人無法拔著自己的頭發離開土地一樣,作家也無法脫離自己熟悉的生活。我熟悉的生活是中國北方農村的生活,北方農村的人、北方農村的動物、北方農村的植物。你讓我寫一位南方的或者城市裡的人,我就感覺心裡沒底,非要寫也寫不好。我寫我家鄉的紅高粱,能寫得讓讀者仿佛身臨其境﹔但是我后來寫過一篇海南島紅樹林的小說,由於我不熟悉,盡管也去採訪過,也鑽到紅樹林裡實地考察過,但還是沒有親切的感受,覺得它跟我沒什麼關系。有一些有經驗的讀者提意見,說我的紅樹林寫著寫著就變成了高粱地。別人也問我為什麼寫的都是狗啊、牛啊、豬啊,沒有別的動物,我說因為我找不到別的動物的原型。小說中也寫過猴子,但因為不熟悉,寫了一兩萬字就匆匆結束了,但我寫豬的文字就有十幾萬字。我寫牛、寫豬得心應手,如果讓我寫袋鼠、寫熊貓,估計我也無法下筆,因為我隻有在動物園的籠子裡看到過。
第二,小說構成的因素很多,作家寫作的時候要錘煉語言,要設計結構,要編織故事,要刻畫人物,但我想最重要的還是要圍繞著人物來寫。貼著人物寫是沈從文先生教他的學生汪增祺的一句很重要的話。寫人物的時候不要過多地考慮他的階級屬性,也不要給他貼上好人還是壞人的標簽,不管是好人還是壞人,都首先應該把他們當成人來寫,站在人的立場來寫,寫出好人的弱點,也要寫出壞人的尊嚴,這樣才能克服小說的地域性障礙,獲得走向世界的通行証。至於我小說中的動物,除了描寫它們的外貌和性情特征之外,其他的方面跟寫人一樣,可以說小說中成功的動物形象,都有一個人的靈魂。
第三是作家要想持續不斷地寫作,就必須克服個人的好惡,與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越是你不喜歡的人,越有可能成為你小說中的原型。當然通過閱讀報紙、觀看電視也可以間接地接觸到人,但這樣的接觸總不如面對面的交流收獲更大。隻有這樣的經驗積累的越多,對人的認識才可能越全面、越深刻,寫作的時候才越有把握,寫出來的人物才越有真實感和生命力。
我曾經說我是一個講故事的人,實際上我是一個觀察人、研究人,包括觀察我自己、研究我自己的人。隻有理解了別人才能理解自己﹔當然,也隻有理解自己,才能更好地理解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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