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淪陷時期的燕大:成國中之國 曾推不進城運動(圖)

袁一丹

2015年01月27日11:00    來源:北京青年報    手機看新聞
原標題:淪陷時期的燕大:成國中之國 曾推不進城運動(圖)

  燕京大學校景

  ◎袁一丹

  首都師范大學文學院講師

  1937至1945年處於淪陷狀態下的北平,並非密不透風的鐵屋子,而更接近於張愛玲小說中描寫的封鎖狀態——“叮鈴鈴”的搖鈴聲,連綴成一條虛線,切斷了時間與空間。在淪陷北平的都市風景中,面對日常生活裡實存或想象的危險,可以找到各種性質的避難所,其周邊甚至還有一些相對自由的“孤島”。

  抗戰勝利后,燕大學生自治會編印的《燕大三年》追述學校淪陷時期的境況,稱被政府丟棄在淪陷區的大批青年不甘心忍受“奴化教育”,又來不及撤退到大后方,唯一的希望就是“走向燕京”。在重重監視下,頗遭日偽嫉視的燕京大學成為一座孤島。當時還是學生的林燾在《浮生散憶》中亦用“孤島”來形容淪陷時期的燕大。北大、清華南遷后,燕大成為淪陷區青年最向往的高等學府,入學競爭相當激烈。

  “孤島”這個概念,標示出抗戰時期燕京大學在北平乃至整個華北文教界的特殊位置。類似於上海的租界,在戰爭的非常狀態下,教會大學成為“國中之國”,或都市邊緣的“飛地”。要維持“孤島”的相對自由,需要付出怎樣的代價,做出何種程度的妥協?需要哪些形而上及形而下的條件,如信仰支撐、政治庇護、資金來源,才能保証其道義上的清白?

  

  星條旗下

  在20世紀20年代聲勢浩大的反宗教運動中,教會學校被視為准租借地,因其遭逢戰亂便挂起洋旗,“儼然成為北京之東交民巷”。

  燕大校長司徒雷登回憶,在北平淪陷的危急關頭,燕大第一次升起美國國旗,其作為最先在教育部立案的教會大學,過去隻升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或燕大的三角校旗。

  盡管急於保証美國教職員及中國同事的安全,並非美國大使館的所有成員都贊成燕大懸挂星條旗,因為嚴格說來,燕大畢竟是在中國政府注冊的機構。

  1937年7月29日,北平城內傳來二十九軍退出平津的消息,日機飛走后,一輛來自美國大使館的小汽車停在貝公樓后面,專程送來一面美國國旗。“當燦爛的美國國旗在空中飄揚﹔太陽旗已遍遮燕京外面的世界了。”

  從7月29日二十九軍撤退,到8月8日日軍進城,這十天的空當,北平城內雖暫且無事,位於西郊的海澱卻因為西苑駐軍提前上演了“易幟”的鬧劇。西郊西苑、海澱附近的居民,已被迫挂出用半隻面粉口袋畫一個紅圈的旗子,甚至到了不得不頭頂著“太陽旗”出門的境地。

  7月30日,住在西郊燕園左近的鄧之誠在日記中寫道:“陰,氣象愁慘。”這裡的“愁慘”,與其指陰沉的天氣,不如說是由“易幟”而感到的亡國氣象:“晨,聞日軍自熱河來者,已來西苑,高懸旭日旗。西柵闌營門有日兵二十名,海澱零星日兵甚眾,向商家‘公平’交易”,“各商皆懸日本國旗,一家如此,各家效之,往來皆手執一小旗(后知首先懸日旗者巡警也),西區署長亦手執一尺許日本旗。日兵過者顧而哂之。”8月2日日機轟炸南口,駐扎在西苑的日軍被調往清河迎戰,然竟日未聞炮聲,“海澱之人以為日軍皆去矣,急下所懸日旗,后知不然,又復張挂(當下旗時,亦有未下者,自以為老成也)。愚民可哂如此。”

  鄧之誠的議論直指人心,卻多少忽略了他自身得以反抗“易幟”的客觀環境,即其任教的燕京大學對讀書人提供的政治庇護。一篇化名為“燕京人”所作的《流亡記》,描述了1937年8月3日其坐洋車從西直門出城后一路上的見聞:路旁溝內有許多被雨水淹沒的死尸,警察署空無一人,屋旁添了幾座新墳和未掩埋的棺材。“到了海甸,看見家家都懸日旗,多是紙做的,上涂一大紅點就算了。到此才真真覺得是做了亡國奴。” 8月7日俞平伯乘車出西直門往清華園,見“西郊平靜如常,偶然少數日兵。海澱街遍懸日本旗,小學懸之,廟亦懸之。其從簡者則以素紙涂一紅圓。燕京大學校友門之南有日哨兵檢查,略詢視即放行”。

  1937年8月,燕大英文系教授包貴思(Grace M. Boynton)在一封信中描述了盧溝橋事變后校園周邊的緊張空氣。為避開突如其來的空襲,她睡在自家花園裡,不時被遠近的槍聲驚醒。海澱警察與日本人雇佣的“便衣人”間有一場持久戰,但暫時還沒有干擾到包教授的花園世界。學生們像平日一樣出現在課堂上,校車按時往返於北平城與西郊之間,足以令她忘掉耳邊的槍炮聲。從鄰居的收音機裡,包貴思第一次聽說盧溝橋事件,盧溝橋在北平城的西南面,而燕大在西北側。7月10日她進城去看牙醫,發現城門半開著,有一扇用沙包加固,傳說談判很成功,但夜間傳來更激烈的開火聲。海澱警察已表示對“便衣人”無能為力,開始組織市民治安委員會。為保護西苑,每個商店都得提供一個勞力去挖戰壕,面臨食物短缺的危險。7月15日晚,司徒校務長轉達美國使館的建議,要求所有外國人尤其是女士們撤離燕大進城避難。

  事變發生時,正在燕園養病的馮沅君,以紀事詩的形式記錄下淪陷初期看似平靜甚至異常喧囂的校園生活,尤其是在謠言與事實的拉鋸下燕大人的心理起伏。1937年秋,燕大頂住外間的傳言與壓力照常開課。為了在非常時期維持常態的校園生活,唯恐青年人激於忠憤而有出軌的舉動,校方解散了學生會,嚴格控制種種集會,規定刊物均須事先送交“學生生活輔導委員會”核准﹔又擔心校園生活過於沉悶,便不遺余力地提倡課外活動,每晚在男生體育館組織師生扑克會,“燈火煌煌,人語雜沓,常至午夜始散”。此外出租兩匹馴馬,供學生馳騁逍遙,連年逾六十的司徒雷登也來助興。馮沅君戲諷道:“日落秋郊試馬回,象棋六簿又開催。誰言冀北無春色?曷向勺園領略來。”

  1937年11月《燕京新聞》上發布“學生生活條例”,規定社團組織“以無政治目的的活動為限”。秋季開學后,除了院系間的比賽、聯歡,以國劇社最為活躍,吸納了不少有舞台經驗的新會員,預備於彌賽亞歌詠會前舉行公演,挑選的劇目如六月雪、奇冤報、打漁殺家等。公演前數日,國劇社在未名湖上的島亭彩排,鼓樂之聲,聞於遐邇,馮沅君感嘆:“連天蕭鼓日喧喧,不數國仇不數恩。華屋猶春人似海,夜深觀演竇娥冤。”每年聖誕節前,燕大的宗教團體照例組織彌賽亞歌詠會,淪陷后亦未停輟,以救濟貧民的名義在北京飯店舉行。聽眾大都為“北平豪家及歐美人士”,歌者多盛裝,外著黑衣,如牧師之長袍,“廣廳中燈光照耀如白晝,溫暖如暮春”,置身其間真不知人間何世也。然而華燈高館外的景象卻是“塞北江南羽檄馳,寇師已迫蔣山陲”。

  

  風流雲散

  馮沅君的紀事詩與注之間往往形成某種張力:注釋就事論事,平鋪敘,不摻雜個人的感慨、議論﹔而紀事詩的結構方式,則跳出燕園這個安穩的小世界,引入“塞北江南”的戰爭場景,與校園內外的歌舞升平形成極大的反差,褒貶之意寓乎其間。

  如第八首描寫聖誕節的狂歡氛圍:“金爵翠盤縱以橫,燕園何處不歌聲!可憐聖誕狂歡裡,萬姓椎心哭歷城。”自注雲,燕大向來重視聖誕節,1937年的慶祝活動盛況空前。節前十數日,學校當局就通知教職員多備茶點、游藝招待學生。自24日至26日三夜,教職員住宅區如燕東園、燕南園、朗潤園、蔚秀園各處,家家華燈、錦裀、醴酒、香茗,如接待貴賓。凡是燕大學生,無論認識與否,入門皆殷勤款待,學生中有一夕之間出入六七家者。25日夜,更有人結隊繞校園高歌,歡笑達旦。

  這種走街串巷的慶祝方式,緣於燕大特別的師生關系,完全是“非教室”的,嚴格執行所謂門戶開放政策(Open Door Policy)。演繹這種師生關系最精彩的地方,當屬教職員的客廳。據燕大人自己描述,“那綠蔭掩映之下,家園處處,門鈴可按,雞狗不驚,早教你如置身於武陵源中。若乃玻璃之門既啟,主人延你入drawing之room,沙發可坐,地氈無聲”。這種場合下,既不是為求知而來,不如暫時舍棄書蠹的酸氣,享受非課堂的權利,這是燕園作為歐美背景的教會大學獨有的雅集風尚。

  陸侃如夫婦住在天和廠一號,聖誕節當晚馮沅君備制了燈謎,任人猜忖,中者有獎。然而學生們到底是為湊熱鬧而來,誰願在那裡絞盡腦汁呢?主人隻好捧出一盤蔻蔻糖來饗客。師生雅集上的茶食,雖只是象征性的點綴,卻分為中西兩派,中式以鄧之誠的廣東燒賣為代表,至於西點則家家都有老手的廚子。淪陷后隨著物價脫軌的飛漲,雅集上的點心也一年不如一年。

  1938年初,陸侃如應雲南大學之聘南下,辭去燕大國文學系主任一職,夫人馮沅君自然隨行。七七事變后人心渙散,兼任講師如錢穆、聞一多、王了一,助教沈國華、陳夢家均避亂他去,國文學系的陣容本就七零八落,系主任陸侃如走后,更是潰不成軍,教授隻剩下郭紹虞、容庚、劉盼遂、董璠四位,講師則僅有顧隨留平。國學方面的課程,設有文字形義學、甲骨鐘鼎文、訓詁學,文學方面則靠文學史、詩史、批評史、散曲選、新文藝習作支撐門戶。無奈之下隻好抬出文學院院長梅貽寶暫代系務,並承前校長吳雷川、老校友冰心仗義“出山”,又從城裡請來王西征主講新文藝,才勉強壓住陣腳。

  到下學期,院長梅貽寶也卸任南下,國文學系轉由郭紹虞負責。郭氏試圖積極改進,計劃國故與作文並重,應全校各學系的一致要求,在習作中偏重文言文的訓練,使學生出校門后得以應付社會的實際需要。新文學出身的郭紹虞,既不願舊文學有抬頭之日,但也不得不承認過渡時期白話文反不如文言文適於一般人的需要。“新文藝的功過”成為淪陷初期燕大國文學系自我調整的問題點。

  馮沅君南下后接到燕大友人的來信,得知事變后被日軍佔據的頤和園重新對外開放,燕大師生群往游泳,於騎馬、打扑克外,又添了一種游藝。1938年夏間,學校當局專門成立“暑期生活輔導委員會”,留校同學上完晨課后,便可成群結隊地騎車到頤和園去,在昆明湖裡與魚蝦為伍,這種外人享受不到的權利是校方特別交涉的結果。這批留校同學大部分成了頤和園的長期“游”客,龍王廟一帶每日都可找到六七十位燕園人士在水中興波作浪。司徒校長不但騎術精湛,游泳的水平也相當了得,能從頤和園的石舫到龍王廟打個來回。

  燕大師生游頤和園,享有大洋二角的優惠,1941年開春以后,此種優待券供不應求,其中不乏同學為城內親友代購的。頤和園方面不得不宣布優待券在春假期間無效,最后由校方出面,才協商出通融的辦法,讓游園的師生持証買券,限購一張。這場優待券惹出的風波,反映出燕大與戰時不甚協調的校園氛圍,同時折射出淪陷北平的生活常態。脫離淪陷區的馮沅君不禁擔心這“十裡昆明水”洗淨“青年敵愾心”。

  

  不進城運動

  以司徒雷登為首的校方極力營造出一種與世隔絕的氛圍,以驅散戰時籠罩在燕園上空的陰雲。相對於城內的輔仁大學,位於西郊、在星條旗保護下的燕大,不僅要維持與遠在重慶的抗日中國的關系,還不得不與身邊的日偽周旋,處理好與淪陷北平的距離。

  20世紀30年代燕園與北平城之間靠一條石子路連接,宗璞《南渡記》這樣描寫淪陷前夕的沿途風光:出西直門經過路旁一些低矮的民房便是田野,青紗帳初起,遠望綠色一片,西山在熾熱的陽光下太過分明,幾乎又消失在陽光中。除了馬車、人力車、教授的小汽車,燕大師生主要靠校車往返於城郊間。據承包校車的車行負責人交代,1937年七七事變后的秋季學期,城郊校車平日隻能賣出十數元,周末亦不過五六十元,較淪陷前損失了近60%的收入,不得不減少班次。但進入第二年春季學期,乘坐校車往返於城郊的人數驟增,原定的時刻表不能滿足師生的需求,於是有人建議恢復晚間9時自城返校的班車,因受制於城門開閉的時間而作罷。至1939年9月,燕大自備的三輛校車,雖每次能載一百五十人之多,已不敷應用,每逢周末便擁擠不堪,甚至出現Lady First的風氣。燕大人進出北平城,盡管有搭乘班車的便利,仍需隨身攜帶總務處配備的教職員或學生証,以免在西直門遭遇軍警盤查。

  1938年11月燕大“學生生活輔導委員會”推行“周末不進城運動”,因城內各界人士反映同學進城不務正業,多為看電影而來。此乃舊話重提,之前學生中間也曾一度發起過類似運動,不見成效。淪陷時期燕大進城人數逐年遞增,從生源籍貫上找原因,以1938年的統計數據為例,各省中河北籍所佔的比例超過三分之一,寓居平津兩市的在四百人以上,周末返城也在情理之中﹔若從風氣上追究,燕大人對物質生活相對講求,其一貫的作派不免為外間視作生活在皇宮式建筑內的少年小姐。

  為抑制同學進城的熱望,校方的對策是調查學生興趣所在,盡量在周末增加課外活動,如京劇、讀書會、有聲電影、運動競賽、野外旅行等,並建議師生雅集的時間最好安排在周末。國文學系教授郭紹虞、王西征、容庚及研究院院長陸志韋便響應不進城運動的號召,周末在臨湖軒舉行燈謎大會,吸引學生留在燕園。

  倡導“無事不進城”,意在養成一種校園風氣,不可強求,與燕大推行的其他運動有別。“不進城”隱含的政治姿態,是盡量減少或切斷與淪陷北平的聯系,自我邊緣化,不與現實政治發生交涉。這種對現實社會的消極抵抗,有助於強化燕大作為“孤島”的印象。“不進城”既然是以“運動”的方式推行,則非單個人的態度、選擇。作為一種特殊的生活方式,“不進城”曾是易代之際遺民慣用的行為模式,既然無法改變易代這一事實,隻好以消極的否定來暗示自己的政治立場,用這種自我誓約表示與世俗生活的決裂,不承認侵略者。當“不進城”的口號被挪用到與士大夫傳統相對隔膜的燕京大學,成為校方主導的、自上而下有組織的集體行為,不管實際效果如何,至少呈現出作為“孤島”的教會大學與淪陷北平之間的緊張關系。

  用燕大校長司徒雷登的說法,無論何時何地,大學教育應具備兩種特性:其一,作為從事學術研究的“淨地”,應不受時局的侵擾,不受偏見與宣傳的影響,可以自由進行教學工作,於知識的探求與應用外,別無目的﹔其二,大學應與其所在的社會、國家發生密切的關系,自視為外在環境中不容割棄的一部分,並從環境中汲取新的材料、動力,以應付國家的需要,包括危機時刻的特別需要。這兩種特性並不沖突,因為大學在國族延續中的特殊功用及對社會所能履行之義務,是以保持自身的絕對自由與清白為前提,但絕非以與世隔絕的方式,保持其自由與清白。燕大“因真理得自由以服務”的校訓,在淪陷下可顛倒為“因自由得真理以服務”。

  本版供圖/袁一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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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易瀟、許心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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