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有光先生是三聯書店的老作者。北京和香港兩家三聯書店都出版過他的多種著作。我本人和老先生曾在很多會議和各種活動中見過面,也曾有過電話聯系,甚至說起來還算是有一點淵源:上世紀八十年代我在人民文學出版社工作時,曾有一段時間,我的辦公室和他的家在相鄰的兩座樓,窗戶正好面對面。但是我以前從沒有到他家裡拜訪,第一次造訪,已經是老人家106歲以后的事。

周有光老先生(資料圖)
初訪周老:“周百科”果然名不虛傳
那是2012年1月21日。當時三聯書店的編輯室主任鄭勇,約我一起看望周有光先生。
早知道周老博學,從經濟學家到語言學家,滿腹經綸,被他的連襟沈從文先生戲稱為“周百科”。也知道他越老越清醒,越老思維越敏捷,大徹大悟,智慧堪比神仙。但若不是親歷親見,終究不過是坊間傳聞。
老人的家極其簡朴,一間小小的書房,四周都是書架。靠窗擺一張小書桌,對面是兩個單人沙發,中間隔著一張小茶幾。老人讓我們坐在沙發上,他自己坐在書桌后面對我們。我想起老人曾在回憶文章中寫過,他夫人張允和先生健在時,他們每天就是坐在這對沙發上飲茶飲咖啡,幾十年如一日,“舉杯齊眉,相敬如賓”。現在夫人離去了,家裡的陳設一切未變。
老人家滿面紅光,精神矍鑠。和我們談天,隨興所至,海闊天空。我發現他除了聽力差一些以外,思維反應之敏銳,簡直和中青年學者無異,真令人稱奇。將近兩小時,老人滔滔不絕,主要是他講過去的往事。因為我們來自三聯,話題自然是從三聯講起。他講解放前自己與周恩來的接觸,與黃炎培、鄒韜奮的關系,交往可謂密切,他說鄒韜奮和王志莘都做過黃炎培的秘書,而他做過王志莘的秘書(王志莘解放前做過黃炎培開辦的新華銀行的負責人,解放后任公私合營銀行的總經理)等等。
我知道黃炎培先生是當年鄒韜奮創辦《生活周刊》的資助人,這樣說來,我忽然發現,原來周老也該算是一位三聯的老前輩呢。他也談到自己的身世,頗多感慨,特別是慶幸自己1955年轉行搞語言文字,因而能在1957年時躲過一劫。因為如果繼續做經濟學家,他可不敢保証“反右”時不說錯話。聊了一會兒,我想起應該請他在三聯八十年店慶時寫幾句話,寄語三聯。老人聽了,連連點頭說好。我小心翼翼地問,“什麼時間寫?”沒想到他說,“現在就可以寫呀。”令我喜出望外。
我去拜訪前,因擔心周老聽力不好,預先准備了一張卡片,上面寫著兩句春節問候語。此時這卡片在他手裡。老人不假思索,拿起紅色原珠筆,在卡片上寫下“歷久彌新”四個字,說,“你們想想看,這是不是三聯?”細想一下,這四個字真是頗具深意,既是對過往的評價,又是對未來的期許和要求。我和鄭勇當時為之一驚,暗暗佩服老人的神思敏捷。后來,在三聯八十年店慶前夕,我們專門派人去請老人題詞,他題寫也的正是這四個字。

周有光老人為三聯書店題寫的寄語“歷久彌新”(紅色字跡)。
回憶溥儀的兩個小笑話收入《百歲憶往》
老人百歲高齡仍然愛讀書,而且對國際形勢特別關心,我提到金雁剛出版的《從東歐到新歐洲》和曾彥修自印本《天堂往事略》,他竟然說都讀過了。我們聊天談到美國可能要和伊朗開戰。讓人驚異的是他轉過身拿出一本《炎黃春秋》2011年第10期,給我們介紹他新近寫的一篇文章,題目是《走進全球化》。
老人說,全球化時代,很多問題弄不懂了。我耳聾眼花,了解的信息更少。但現在可以上網,國外也有些朋友給我寄材料,我還能知道一些東西。比如,北約打利比亞,我搞不懂,他們哪來的權利?我上網一查,原來聯合國2005年有一個決議,內容是講在國際規則中人權高於主權。如果一國的獨裁者屠殺自己的國民,別國有權以武力介入干涉。他這樣一說,我和鄭勇頓感震驚。原來在國際協議裡面,人權保護是一種共識。我們天天講不干涉別國內政,這當然是一般准則,但是並不一定適用於所有的國際關系和某些特殊國際問題。這樣的事情,竟是百歲老人首先知曉,真讓我們這些后生晚輩汗顏。
老人一打開話匣子,故事就很多。他講到宣統皇帝溥儀的兩個小笑話:
一是困難時期,憑糧票吃飯,糧票不夠用,大家吃不飽。當時政府對全國政協委員和政協工作人員還是照顧的,在政協食堂吃飯不收糧票。所以有人建議他和夫人到政協食堂蹭飯,把糧票省給家人和保姆。他們去了一次,坐在食堂裡,發現鄰桌坐著的竟然是溥儀夫婦。原來皇帝也缺糧票!
另一個故事說文革時紅衛兵抄溥儀的家,溥儀開了門,迎面擋住來人問,“你們找誰?”紅衛兵說:“找宣統皇帝。”溥儀說:“宣統皇帝早死了。”其中有一個紅衛兵認識他,說:“胡說,你就是宣統皇帝。”溥儀答道:“我叫溥儀,我的生命是毛主席給的。”紅衛兵頓時愣了,硬是沒敢進門。我們聽得哈哈大笑。
告辭時,我對周老說,“您這些故事都應該寫出來,留給我們這些晚輩,這是一筆財富。”周老說,“我現在寫文章很慢,很吃力。”我說:“沒關系,您講故事就行了,我們找人給您整理。”周老愉快地答應了。於是,我們約請了青年作家張建安為周老整理口述,一年以后,周老的《百歲憶往》在三聯書店出版。
再訪周老:六七十萬字的書一兩天讀完
第二次拜訪時隔一年,是2013年2月7日。那一天是三聯編輯羅少強陪我前往,周老的公子周曉平在座。還是那書房,那書桌,那小沙發,我們對面而坐。周老還是一樣地滿面紅光,精神矍鑠,思維清晰,談笑風生。
話題還是從三聯談起。老人說,三聯從來都是與眾不同的出版社,對促進文化進步貢獻很大。三聯是鄒韜奮創辦的,他說自己和鄒韜奮很熟,也算是同學呢。在上海聖約翰大學,韜奮比他高一年級,但是讀書期間同學常常聚會,也常在一起辦沙龍,周末還一起跳舞。老人說那時就看出鄒韜奮是個與眾不同的人物,有主見、有思想。韜奮家境貧寒,他上學的費用,曾得到過周老的夫人張允和家人的資助。后來,韜奮去開辦生活書店,很長時間裡他和韜奮一直有聯系。這是他和三聯早期的緣分。
此時,美國學者傅高義的《鄧小平時代》剛剛在三聯書店出版,我們帶去一本送給周老。周老一邊翻看書中的照片,一邊說,“鄧小平很了不起!”他認為,鄧小平在改造中國方面的貢獻是巨大的。在他的心目中,近代以來中國的三個最重要的偉人是康有為、孫中山、鄧小平。老人撫摸著《鄧小平時代》,他說會好好地讀這本書。這時周曉平插話說,他讀書很快,這樣的書,讀完也就需要一兩天。我心想,這可是六七十萬字的大書呢。
老人又談了《炎黃春秋》的一些情況,他是編委,很關注這個雜志。他說今年第2期裡有幾篇文章很重要。講到有一篇文章談朝鮮志願軍戰俘遭遇,涉及一些統計數字,比如,戰俘隻有少數人回國﹔又談到另外一篇文章涉及我黨延安時期。他說這些情況過去他都不知道,人老了,也要學習,補充新的知識。我問他,《炎黃初秋》的編委會他還去參加嗎?他說前兩年是參加的,但是耳朵不好,大家發言他聽不清楚,去了也只是和李銳等老人聊幾句天,在會上起不了什麼作用,后來就不去了。
我問老人,近來可有什麼新作?老人順手從文件夾裡拿出一篇短文給我看。這篇文章題為《聖人出,清河黃》,隻有三四百字,主題是人類與自然環境的關系。他說,“聖人出,黃河清”,這是一句古語,其實是反話。事實是,“聖人出,清河黃”,從“堯舜禹湯文武”這些聖人開始,他們一出世,就領導群氓開辟山林,刀耕火種,經過幾千年,森林變良田,而清河也變成了黃河。黃河原本是清河嘛。老人還講起大躍進大煉鋼鐵時代,他乘夜車從北京去上海,看到鐵路兩邊火光沖天,千裡通明。當時燒掉樹木煉鋼,引起了后來的濫砍盜伐,以致黃河和長江兩岸的森林都被砍伐殆盡,黃河更黃,而長江也黃河化了。“我們今天要吸取教訓呀。”老人說得十分感慨。
我不禁想起不久前去看望楊絳老先生,問到有什麼新作時,老人也拿出一篇僅三百字的短文給我,那文章題為《儉為共德》,文中有雲:“近偶閱清王應奎撰《柳南隨筆·續筆》,有《儉為共德》一文。有感於當世奢侈成風,昔日‘老生常談’今則為新鮮論調矣。故不惜蒙不通世故之譏,摘錄《儉為共德》之說,以饗世之有同感者。”這篇短文后來發表在《文匯報》上,適逢當年的兩會,一時成為兩會代表熱議的話題。后來中央出台了有關廉政的“八項規定”,不知是否與楊絳先生此文有關。我想,這兩位飽經滄桑的百歲老人,仍然關注著我們的時代和現實生活,把自己深邃的感悟和超卓的智慧貢獻給社會,這是多麼令人欽敬啊。
我拿著短文,對周老說,“這篇文章我要收藏,請您簽個字吧。”老人提筆在那張稿紙上工工整整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我說,這些文章都該發表要,老人說會的。他說近來寫了不少這樣的短文,都是以幾百字澄清一個概念。我說那我又要約稿啦,請他把此類文章編起來出版,老人很高興地同意了。

周有光老人與本文作者李昕合影。
三訪周老:他仍關心世界和國家大事
第三次拜訪周老,是最近的事。起因是清史專家閻崇年先生給我打電話,說想去看看周老,問我能不能安排。我想,周老是1906年1月13日出生,2015年1月13日,是他的109歲生日,根據老人做九不做十的慣例,該在1月初去給他老人家祝賀110大壽。於是我對閻先生說,過了新年安排吧。可是讓羅少強和周曉平先生聯系,對方說周老現在身體很好,願意會見客人,你們要來就快來,免得忽然患了感冒之類,就拜訪不成了。於是把時間定在12月15日。
閻先生說,要買一套《周有光文集》呀,去了好請老先生簽名。我問三聯韜奮書店經理,暫時沒有貨,於是隻能臨時選擇了幾本周老著作的單行本拿在手裡,並且挑選了三聯近期出版的馬識途兄弟的《百歲拾憶》和《百歲追憶》,以及吳學昭寫的《吳宓與陳寅恪》,帶給老先生看,我知道,他愛看這一類書。
兩點半准時到達周府,周曉平先生開門迎接。他也是80歲的老人了。見到我們每人手裡都拿了幾本書,就連忙告知,老人最近手有些抖,不便簽字,很抱歉。我說,我們可不是為簽字而來的,過去老人家都給我們簽過很多次了,今天就是要看看老神仙,既要祝福老人健康長壽,同時也沾一點仙氣。
坐定后,看到老人面色紅潤,神清氣爽,我們都很高興。閻崇年先生過去與老人也多有交往,老人一見他,就說,“你是電視明星,我常常看你的節目。”我對老人說,我們是提前給他祝賀110大壽來了。老人笑笑說,還沒到,還沒到,聲音依然洪亮。我問,這次的大生日准備怎樣過呀?周曉平說,北京和廣州兩地都定於1月10日舉行紀念座談會,這樣的活動從106歲的時候就開始搞,已經連續搞了幾年了。雖然過去老人有個三不主義,“不做壽,不寫自傳,不立遺囑”,但是現在這幾條都守不住了,別人的盛情不好拒絕呀。
周老耳朵不好,帶著助聽器,聽大家說話仍然有些吃力。好在我講一口字正腔圓的普通話,他基本都能聽清。我把馬識途、馬士弘兄弟的兩本百歲回憶錄拿給老人家,告訴他,這是一對國共兄弟,抗戰期間曾經共赴國難,后來,國民黨時期,國民黨哥哥掩護被追捕的共產黨弟弟﹔解放后,共產黨弟弟接濟挨整的國民黨哥哥,兩本書可以對比著閱讀,非常有趣。
老人說,馬識途他認識,曾經到他家裡來過,這兩本書他會仔細看。但周曉平說,老人現在看書比較費力,不像以前那麼快了。但他還是很關心世界大事、國家大事,對於俄羅斯的石油問題、盧布貶值問題,烏克蘭局勢問題,都很關注,喜歡看電視節目中的英語國際新聞,因為英語台的字幕比較多,老人通過字幕容易理解內容,看過就會發表評論,諸如美國經濟好了,俄羅斯經濟不好,會影響到哪些國家,對於中國來說,會出現哪些新問題等等。
我問周曉平,上次我來拜訪時,老人寫了一篇《聖人出,清河黃》,當時他說還會陸陸續續寫一些,我曾表示願意把這些文章編成集子,不知后來是否又寫了新作?周曉平說,因為身體原因,后來寫得很少了。最近隻寫了兩篇文字,一是為杜導正九十大壽,寫了一篇賀詞,內容是拿杜導正的名字做文章,說你現在編輯《炎黃春秋》,就是要“導正”,引導讀者走正路,不要走老路,也不要走邪路。結果,沒過多久,黨中央也有這個說法,同樣的話讓周老提前說了。說到這裡,老人會心一笑。
接著周曉平解釋說,當然,各人對“正路”,可能有不同的理解,但總的來說,都是為了讓我們的國家變得更好。又說起另外一篇文章,是周老回憶起解放初期的一段往事。那是說他奉命到中國銀行華東分行監督銷毀國民黨時期的鈔票。銷毀的除了舊鈔票以外,還有銀行的一大堆藏書,周老順手拿起一本線裝書,發現竟然是宋代版本。他很想把書保留收藏起來,但是礙於自己監察員的身份,他不好意思從銷毀物品中挑揀文物,隻好眼睜睜地看著那珍貴的宋版書被扔進火爐。這件事過了60多年,老人家今天想起,仍感遺憾,以至於要寫文章記錄下來。
坐了將近一個小時,我們怕老人太累,起身告辭。曾彥修先生的秘書小馬開車將我們送回。今天是他專程接送我們。曾老和周老是至交,所以小馬一聽說我們要來看望周老,就自告奮勇要陪同。我想起曾老不久前在三聯生活書店出版的《平生六記》,說真話,講自己在歷次思想運動中的真實經歷,好評如潮,眾人稱道。這本書,周老為曾老題寫了四個大字,“良知未泯”,印在書的扉頁上。其實這四個字,既是對曾老的褒揚,又是周老的夫子自道。
我又想起剛剛在周老家裡,看到人民日報出版社新近出版的《對話周有光》一書,腰封上印著劉再復先生的一句話:“周老最讓我驚奇的不是他的高齡,而是他在一百歲之后卻擁有兩樣最難得的生命奇景:一是質朴的內心﹔二是清醒的頭腦。”這話說得真好。我隨即發了一條微信,在“朋友圈”刊出周老當日的照片,然后注明:“這是一位特別令人尊敬和欽佩的老人,他以百年的閱歷,洞見歷史,思考人生,給人智慧和力量。”一時點贊無數。
2014年12月17日初稿
2014年12月19日改定
(本文作者系前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總編輯,此文首發香港《橙新聞》,原題為《三訪周有光老人:謹以此文恭祝老人110歲華誕》,人民網文化頻道經作者授權轉載,禁止其它網站轉載,如需轉載請與作者聯系。文中標題為編者所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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