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河水聲
到鈴木和太太廣子家中拜訪,已是深夜。藝術節期間,每天最后一場演出結束近10點,作為藝術節和利賀藝術公園的主管,鈴木忠志每天隻有這時才能鬆一口氣。
萬籟俱寂,百瀨川的河水聲在黑暗中有如轟鳴。沿著河岸步行兩三分鐘,就從住處來到鈴木夫婦家,一幢臨河而建的木屋。與合掌屋改建而來的劇場一樣,拉門而入,木頭的氣息扑鼻而來,但這裡的屋頂高出許多,寬敞明亮。抬起頭,最醒目的莫過於一根根裸露在外的粗壯的木梁。
“你看到它們的弧度了吧,那是大雪壓彎的。時間久了,木梁顏色斑斑駁駁,我和演員們索性把它們漆成了黑色。”鈴木用手指著其中一根房梁介紹起來,“到了冬天,窗外不得不加一層木架,否則落雪會把窗戶壓壞。”說到就在不遠處的利賀的冬天,鈴木就像聊起一個深知其脾氣的老朋友。
剛剛坐下,發覺落地窗外原來還有半畝方塘,水波漣漣,甚為驚喜。這是鈴木最喜歡的一角了。身在雨雪頻仍的山村,傳統枯山水的設計是行不通的,他的心思就放在了方塘內外大大小小近五百塊石頭上:自己搬得動的定是親力親為,不喜歡就推翻重來,如此往復兩年,鈴木方才安心下來,不再“折騰”。
寒暄過后,窗外不舍晝夜的河水聲涌了進來。鈴木家改建自150年前的老屋,這老屋聽著百瀨川的流水聲竟已這麼久,鈴木住進這裡也有40年了。每年除了舉辦戲劇節的兩個月,叢山間的利賀村鮮有人至,演員們有幾個月的“返城”假期,本地村民也由40年前的1000人減至400人,且遠離利賀藝術公園。40年來,始終陪伴著鈴木夫婦的,應隻有這川流不息的河水了。
每天夜裡1點休息,早上5點起床工作,上午9點小憩,下午進行演員訓練,晚上排練。一天兩餐飯——鈴木40年來在利賀村的生活節奏。“在這裡是會寂寞的,尤其冬天。有時整個利賀藝術公園就我和廣子,我會擔心如果小偷或者狗熊闖進來了怎麼辦!”鈴木哈哈大笑,“但在這裡我能自由工作,不受拘束,不被打擾。在東京,如果有誰想見你,你很難一一推辭﹔在這裡,我可以說‘好呀,那請你來利賀吧!’這麼一說,大多數人就自動放棄了。你看——”鈴木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一大串沉甸甸的鑰匙,“這是所有劇場和排練場的鑰匙,我可以自由使用。在東京,借一個劇場以小時計算,而且人家要按點下班要關劇場的。”
“在這裡您半夜把演員叫起來排練不成?”我反問。“還真有過。”鈴木笑。這對他和了解他的演員們來說不稀奇。比如,在研究演員訓練法的階段,鈴木夢裡有了好的想法也會自動醒來,然后下床自己先實踐一番。
1975年,日本小劇場運動高潮階段,劇運代表人物鈴木帶著幾個願意跟著他拋棄東京的演員鑽進了大山,來到了在東京人看來“比到莫斯科還要遠”的富山縣南礪市利賀村:正如日中天的早稻田小劇場消散,嶄新的SCOT劇團誕生。
“村長和我談話,他們不理解我們,覺得我們不會久留。”在利賀,鈴木和演員除了排練,還要為了建造“水劇場”搬石頭,為換取補貼上山採草藥,夏天幫農民下田除草,冬天開著鏟雪機除雪,村民們有聚會鈴木會跟著一起喝酒唱歌。引進廢物循環系統、爭取政府補貼……鈴木為利賀帶去生機,村民們也一點點接受了他和劇團。這一天,村長在“水劇場”的人工湖裡撒進魚苗,而后告訴鈴木:“等魚長大了,你們就可以改善伙食了。”
在鈴木和廣子家中有一間屋擺滿各種相片。其中一張是黑白照片,36歲的鈴木穿著深色和服,坐在一把簡易的折疊凳上,上半身微微傾斜,兩隻手握著被他坐在身下的右腳,左腳赤足趿拉著一隻木屐,他的身后是破敗得恨不得亟待重整河山的合掌屋——照片中的他笑得如此燦爛,赤子般地開懷,赤子般地心無芥蒂,望向鏡頭,望向照片外的我,震人心魄。
照片拍攝者是東京記者。他當年應是好奇鈴木究竟躲在深山裡做些什麼吧?如此不辭千裡,翻山越嶺地來到鈴木面前。他抓拍到的這一瞬間,讓鈴木不再百口難辯(或者他根本也不打算辯解):不是“瘋了”或“軍事訓練”“預謀政變”,就是一個人終於開始做自己最想做的事。就像鈴木自己說的,日本很多人一輩子隻做一件事,沒什麼特別﹔日本一些科技公司的研發部門不在城市而在鄉村,東京能培養政商巨賈,但難出思想家,文化消費靠東京,文化崛起的希望則在遠離中心的邊緣地帶。“在利賀,我除了考慮家庭事務,我會打量這個時代,會思考全人類共同面對的問題﹔在東京,我想不到這些。”
在這張黑白照片對面,是年輕時的廣子。因年代所限,這張雖是彩照但顏色並不飽滿,這反而托襯出廣子的恬淡。那是一張側面特寫,照片中的廣子發髻如雲,身著和服,露出光潔的脖頸,微微含笑,溫婉含蓄得如一朵月光下兀自綻放的睡蓮。丈夫動身前往利賀的日子和兒子誕生是同一天。“鈴木來到醫院,看了看孩子,對我擺擺手:‘我走了啊。’”年過70的廣子回憶起那一刻,輕輕地笑出聲來。“您不生氣?”“不會的,他是在做一件有意義的事啊。”同是早稻田大學畢業的廣子,承擔起撫養孩子的家庭責任。
孩子長大成年,廣子也有了更多時間留在利賀。村庄地勢起伏,廣子有時會開著小型電動車上上下下。在劇團食堂,一間三面都是玻璃窗的名為Volcano的木屋,廣子細心留意著長桌上哪些食物需要增加了,哪些需要加熱了,自己往往是最后吃飯的那一位。雖然每天都有演員“值日”,從碗筷到飯鍋,廣子清洗起來麻利得像個年輕人。在排練場,廣子則常常坐在后排,戴著花鏡,膝蓋上放著筆記本,邊看邊記,安靜,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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